沈念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比起豪言壮语,他这种平静而沉重的承诺,更具分量。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粗砺的手背上,感受到他掌心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将军,你已是我的天。北境将士的性命,边关的安危,还有我们沈家沉冤得雪的希望,都系在我们身上。” 沈念的声音沙哑,她知道,他们此刻已经不是一对普通的夫妻,而是肩负国与家,同生共死的战友。
谢行川深邃的眼神凝视着她,似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几乎不曾察觉的湿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全部的冷硬。
“无论最终皇权交替,还是天下大乱,我只要你平安。至于其他,” 他语气一转,重新变得凌厉,“我自然会用我的刀,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此时,被阿芷用麻药看管着的银姬,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她被安置在另一辆普通的马车上,此刻身体微微颤动,显然是麻药药效开始减退。
“快醒了。” 阿芷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马车,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再给她加点药?”
沈念看向那辆马车,银姬是前太子萧景渊安插在蛮夷中的眼线,也是目前唯一能证实萧景渊宫变企图的关键证人。带她入京,是把双刃剑。
“不必。” 沈念眼神一冷,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现在不能死,也不能完全昏迷。保持她半梦半醒的状态,关键时刻,她这枚棋子比我们想象的有用。记住,我们必须赶在萧景渊察觉之前,先一步见到蔺昭庭。”
她不再停留,将《青囊医典》收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严的皇城。
心中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她转化成了冰冷的决心。她要复仇,但更要守护。
此行京城,不为天下皇权。
只为守护身边的至亲,守护这份得来不易的并肩情深,守护这摇摇欲坠的家国。
“入城。”
随着沈念一声低语,谢行川紧紧牵着她的手,踏入了京城厚重的城门。夜风吹拂,城门内外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隔开,一边是北境的硝烟与真情,一边是京城的暗流与权谋。
他们不知道,此刻,在城内最隐蔽的宅邸中,摄政王的心腹谋士蔺昭庭,正披着白衣,在灯下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并准备着下一张足以颠覆朝局的底牌。
京城,城南隅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檐角深重,暮色沉沉。
沈念被谢行川护着踏入后院时,只觉得周遭空气比北境的风雪更凝重,那是权力与阴谋交织成的无形压力。他们几乎是踏着边境的硝烟,一刻不停地赶回了这座巨大的、正酝酿着风暴的都城。
“两位请。”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压抑。
蔺昭庭一身白衣,在院中的一株老桂树下恭候,眉目间的笑意依旧清朗,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他朝沈念微一颔首,随后看向谢行川,眼底的敬意与焦急一闪而逝。
“蔺兄,辛苦了。”谢行川嗓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军人的杀伐果决,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径直拉着沈念进了正堂,仿佛那身黑金战甲的寒意,能将屋内的阴影驱散。
落座后,沈念没有耽搁,将装有《青囊医典》的木匣放在桌上,同时将银姬和柳成业供出的关于宫变细节,言简意赅地转述给蔺昭庭。特别是前太子萧景渊准备利用“血月压城”的预言,在宫中发动政变的计划,以及他与西北蛮夷的暗中勾结。
蔺昭庭听完,温和的笑容彻底敛去,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
“信息基本吻合,但沈夫人提供的细节更为关键。”他语气凝重,“萧景渊准备已久,如今宫中,太后与贵妃家族的势力已然合流,对陛下行踪严密监控。他们散布将军谋反的流言,就是为了在血月之夜,让将军在京城孤立无援。”
沈念的心沉了沉。这便是权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断你后路,毁你清誉。
她看着蔺昭庭,问道:“陛下的健康状况究竟如何?”
蔺昭庭叹了口气:“陛下体弱多疑已久,原本只是心疾,但根据我安插在御医署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太后一党近来在陛下的药中加入了微量的‘敛心散’,此药不会致命,却能让人心力憔悴,神智昏沉,形同傀儡。”
“敛心散……”沈念柳眉微蹙,她翻开《青囊医典》的某一页,迅速找到对应药方,确认了蔺昭庭的情报无误。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药,一旦服用,皇帝在宫变之夜几乎不可能清醒地下达任何旨意。
谢行川闻言,黑曜石般的眼底翻涌着怒火,他猛地起身,战甲的衣角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要立刻面圣!”他声如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军请冷静。”蔺昭庭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比谢行川更急迫,“此刻万万不可硬闯。宫中戒严,太后与贵妃家族严防死守,他们正等着您发怒、等着您做出任何激烈的举动,好坐实您‘意图谋反’的罪名。”
他走到窗前,遥望皇宫方向,残阳如血,将京城染上了一层末日般的色彩。
“血月之夜,萧景渊一定会想办法彻底控制陛下,甚至逼迫其禅位。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让陛下清醒,并拿到一份能调动京畿驻军的密旨,至少,要确保北境的兵符不会被朝廷收回,否则北境危矣。”蔺昭庭回头,眼神锐利。
沈念明白,谢行川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但同时也是京城各方势力最忌惮的目标。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可能踏入太后和贵妃家族设下的陷阱。
“他们阻止谢行川面圣的理由是什么?”沈念冷静地问。
“借口是陛下身体抱恙,不见任何重臣。”蔺昭庭苦笑,“实际上,所有旨意都由太后代发。京城流言已起,说将军染上了蛮夷的‘不祥之气’,太后自然不会让‘不祥之人’接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