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寒颔首，眼神中掠过一丝厌恶，低声翻译道：“信上详细记载了我们队伍的行进路线，以及……近期北境边城几处关隘的布防漏洞。而在密信的角落，有一个特殊的符号，是京城漕运帮派的暗号，代表着一个人的代号：柳叶刀。”
柳叶刀——柳成业。
沈念早就猜到，但亲眼看到铁证，仍旧让她心底一阵冰冷。柳成业将他们引入古阵，并非是临时的决定，而是早有预谋的计划。
“此人，心思之深，远超常人。”萧墨寒握紧了剑柄。
沈念将密信小心地收好，却摇头：“密信不可轻易示人。将军此刻内伤未愈，若此时得知队伍中有内奸，反而会分心。更何况，柳成业既然能将我们引入古阵，就必然留着后手。”
她的话音刚落，峡谷下方的主营地便传来一阵骚乱声。
沈念与萧墨寒对视一眼，立刻动身返回。
他们回到营地时，只见火堆旁已围了一群人，而柳成业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场面混乱不堪。
“将军！饶命啊将军！小人并非有意，实乃被逼无奈！”柳成业哭得声嘶力竭，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行川站在一旁，身披战甲，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场如同北境的冰雪，随时可能将人冻结。
“你，与黑石部有染？”谢行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渣里砸出来的。
一名将士上前禀报：“回禀将军，我等方才发现柳幕僚偷偷在帐外焚烧信件，查问之下，竟在他腰间的暗袋里搜出了一块黑石部的联络信物！”
柳成业急忙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合着泥土，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将一个“无辜”又“可怜”的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将军明鉴！小人对大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小人的家眷被黑石部所劫持，他们、他们用家人性命威胁小人，让小人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
他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如何被蛮夷胁迫，如何夜不能寐，如何为了保住家人不得不委曲求全。
“小人虽被胁迫，却也留了后手！黑石部欲夺仙药林，小人特意冒死从他们手里偷来了一份布防图，本想等到安全之时呈给将军，如今既然暴露，小人愿将此图献上，以证清白！”
说着，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卷地图，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谢行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张地图，又扫过柳成业那张写满恐惧与悔恨的脸。
周围的将士们议论纷纷，不少人都露出了同情之色——毕竟，为了家人被胁迫，在这个乱世也算是情有可原。
沈念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内心只有一片寒凉。
“好一个柳成业，好一出‘苦肉计’。”她在心中冷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成业绝不是什么被胁迫的可怜人，他是在抢先洗白。他深知自己被识破只是时间问题，不如主动“暴露”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被原谅的“罪名”，然后用一张“假布防图”来换取众人的同情与信任。
这不仅能洗清他的嫌疑，还能为他后续的行动打下烟雾弹。一旦谢行川使用了这张假图，后续的失利便会更加复杂。
谢行川没有立即接图，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念，这是他在无声地寻求她的意见。
沈念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
她没有去质问柳成业，而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道：“柳幕僚的心情，我等都能理解。家人被胁迫，确实情非得已。将军一向赏罚分明，既然你愿意献上布防图，证明自己已脱离蛮夷控制，自当给你一个机会。”
她接过柳成业手中的图，触手冰凉，材质粗糙，倒真像是在蛮夷营地中仓促绘制的。
“柳幕僚，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暂且压下。但愿你的这份布防图，是真的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沈念语气沉稳，给了柳成业一个台阶。
柳成业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称谢，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演得比戏子还逼真。
等到将士们散去，柳成业也被阿芷‘安顿’到一旁休息后，谢行川才带着沈念回到了自己的主帐。
“那图，你信几分？”谢行川问，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沈念将手中的羊皮纸轻轻放在案几上，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将军，一分不信。”
她将萧墨寒找到的那张真正的密信递给了谢行川，将“柳叶刀”的代号与黑石部的印记指给他看。
“黑石部与京城势力勾结，目标绝不是区区漕运情报。柳成业引我们入古阵，是想借古阵机关消耗我们的实力。”
“他今日主动暴露，不过是演一出戏。一个被胁迫的人，会主动奉上这么‘重要’的布防图吗？而且是刚刚脱离控制就献图，此举看似急于自证清白，实则急于将假的线索塞到我们手里。”
沈念的分析冷静而透彻，谢行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将那张真密信烧毁，然后拿起柳成业奉上的假图，仔细查看。
“既然是假图，你为何要收下？”他问。
沈念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借着给他按摩舒缓筋骨的动作，将自己的战略悄声吐出。
“我们收下假图，并‘深信不疑’，是为了让柳成业放心。让他认为他的洗白成功了，我们将计就计，反向利用这张假图的错误信息，制造一次佯攻，打乱蛮夷的部署。”
“他抛出烟雾弹，我们就以烟雾弹反击。只要我们的人马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表现得‘深信’这张图，柳成业就不会再怀疑，甚至会将这个‘假消息’传给黑石部。”
谢行川听到她这番话，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运兵如神……镇北军中，无人能及得上你。”他转过身，黑金战甲与素色衣裙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抬手，将她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杀伐果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此行凶险，你……”
沈念抬起头，截断了他的话：“我不会有事。将军，你只需要相信我，并时刻护好自己。你的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也是北境将士们的，更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