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深入东荒仙药林,如同被一张潮湿巨大的手掌紧紧裹挟。林中没有烈日,只有从浓密枝叶间漏下的斑驳微光,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脚下的腐土松软而沉默。
沈念穿行在古树盘根错节的林道中,素色的骑装沾染了露水和草木的湿气。她的柳眉微蹙,神色比前几日凝重得多。
“夫人,这林子太闷了,连阿芷都觉得嗓子眼冒烟。”贴身丫鬟阿芷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抱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
沈念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接住一片被瘴气熏黄的落叶,指尖碾过,眉头皱得更深。瘴气虽然被她和玄岐配置的药丸压制,但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食物和水源的损耗速度远超预期,已经成了队伍最大的隐患。
“水!夫人,前面有水!”
阿芷一声惊呼,引得附近巡查的将士都投来目光。
穿过一片荆棘林,眼前赫然出现一条蜿蜒的溪流,水声潺潺,在这死寂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悦耳。将士们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疲惫的神色稍减。
沈念走上前,示意众人不要靠近。她蹲下身,从腰间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剔透的玉瓶,舀了一小勺溪水。
“夫人,怎么了?这水看起来清澈见底,没有异味呀。”阿芷好奇地问,她已经走了整整一天,喉咙干得快要冒火了。
沈念没有说话,而是将玉瓶放在一块青苔石上,让阳光透过林隙正好照在水面上。她垂着眼睫,瞳孔中映出水体的微弱色彩——那份清澈之下,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浅青色。
“是轻微的毒性试剂。”沈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那是常年与药石毒物打交道才能练就的敏锐。
阿芷吓得脸色一白,立刻捂住了嘴巴:“谁,是谁下的手?!”她警惕地望向四周,包括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商道同盟代表柳成业,以及始终沉默如鬼魅的银姬。
沈念示意她安静,将玉瓶收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毒性极轻,不足以致命,但若是长时间饮用,足以让人腹泻、脱力,在战场上,这与自杀无异。
“柳成业一直负责物资保障与外围探路,银姬则身份不明,擅长潜伏。”沈念心中迅速分析。
她深知,在这样一支看似齐心协力的小队中,若出现了内奸,那比遇到十队蛮夷伏兵更可怕。内奸的目的,显然不是直接杀死他们,而是要干扰、削弱队伍的行进节奏和战斗力。
沈念起身,保持着温婉平静的姿态,对几名随行将士吩咐:“此水初看无碍,但需谨慎。先取回营地,待将军验过再行饮用。”
夜幕降临,营地被燃起的篝火照亮,火光跳动,将树影拉得扭曲而深长。
谢行川坐在主帐内,正对着一张简陋的皮质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着仙药林复杂的路径和标注。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峻的肃杀之气,黑金战甲被火光映照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沈念借着送祛湿药剂的机会进入主帐。
“将军,这是祛湿的汤药。”她将药碗放在案边,随后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暗号。
谢行川放下手中地图,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沈念确定营帐外无人能近听,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将军,今日发现的溪水,有异。”
“毒?”谢行川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有力,丝毫不显惊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是。一种极微量的毒剂,短期内不致命,但足以让人肠胃不适,连续几日饮用,必将脱力。”沈念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它更像是一种迟滞我们行动的手段,而非杀招。”
谢行川手指轻轻叩击着地图,眼神犀利:“你是怀疑……队伍里有人想给我们制造麻烦,拖延时间?”
“正是。”沈念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这毒剂是来自外部蛮夷,他们大可选择更猛烈、更直接的剧毒,将我们一网打尽。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毒,只有出自了解我们队伍行进计划的内部。”
谢行川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沈念,她温顺恬静的外表下,藏着一副锋利的头脑。她的判断,冷静而精准,远超寻常深闺女子。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他问。
沈念缓缓摇头:“没有直接证据。柳成业负责商道同盟,他接触水源辎重最为便利。银姬虽然行踪诡异,但她似乎更专注于打探玉佩,而非下毒这种低级手段。眼下,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谢行川同意她的判断。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公开的指控都可能导致内奸狗急跳墙,反而将他们置于险境。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信任的托付。
沈念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寒芒一闪:“将计就计。我已命阿芷暗中用随身携带的药剂净化水源。明日起,我会假装宣布水源无碍,命令将士照常饮用。今晚,我们便可以看看,谁会露馅。”
谢行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算是默认了她的策略。他只轻轻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沈念心头一暖,她知道,这是谢行川对她最大的默许和支持。她向谢行川行礼后退出主帐,吩咐阿芷秘密执行计划。
是夜,营地静谧。除了例行的巡逻将士,所有人都进入了沉睡。
沈念和谢行川都没有睡。一个坐在帐内,一个在帐外巡视,但彼此的感知都聚焦在营地西南角——那里是柳成业和他的商道护卫队的休息区域。
约莫过了子时,黑暗中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呻吟。
沈念从帐篷的缝隙中望去,只见几名商道护卫正脸色惨白地从帐篷中冲出,捂着肚子,急匆匆地奔向了附近的树林。他们的身形虚弱而仓皇,显然是剧烈的腹泻导致了脱力。
沈念心中冷笑:来了。
她先前已经用净化过的水源替代了队伍大部分饮用水,但唯独柳成业和他的护卫队,因为他们是“独立”的同盟军,有自己的辎重和水源补给——但他们为了节省携带的物资,肯定会偷用队伍共用的“安全”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