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春,京城的夜格外寂静,寒风如刀,刮过街头巷尾。兵部衙署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于谦紧锁的眉头。此时已至三更,整个衙署早已陷入沉睡,唯有他的房间依旧亮如白昼。
于谦将一摞边镇急报重重地拍在案上,纸页“哗啦”一声散开,仿佛是边关将士们急切的呼救声。只见那急报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朱批,“暂缓”“再议”“此事交王振酌办”,这些冰冷的字迹,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捏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心中满是愤懑与担忧。边关战事紧急,瓦剌大军压境,可朝廷却如此态度,怎能不让人痛心?他转身看向窗外,月凉如水,清冷的月光洒在宫墙上,投下斑驳的黑影。那黑影里,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仿佛是黑暗中的鬼魅,正注视着这一切,让人心生寒意。
“于大人,王公公来了。”小吏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话音未落,王振已摇着拂尘,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来。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脚步沉重,靴底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脚步声。
“于侍郎倒是清闲,半夜还在琢磨边报?”王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丝嘲讽。他将拂尘往急报上一扫,仿佛那是一堆无用的废纸,“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有咱家在,哪用得着你费神?”
于谦眉头紧皱,按住案上的布防图,那是杨洪从宣府发来的手绘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瓦剌军队的动向。只见瓦剌骑兵已在野狐岭集结,箭头直指居庸关,形势危急万分。“王公公,瓦剌三万铁骑压境,居庸关守兵不足五千,这是‘鸡毛蒜皮’?”他声音发沉,眼中透着怒火,指尖用力戳着图上的红圈,“再不下令增兵,不出十日,关隘必破!届时,瓦剌长驱直入,京城危矣!”
王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他将拂尘缠上于谦的手腕,似笑非笑地说:“于大人急什么?也先那小子不过是来讨些赏赐罢了,咱家已让使者带话,送他百匹绸缎、千两白银,保准他乖乖退走。”
“糊涂!”于谦猛地抽回手,愤怒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袖口扫落了桌上的砚台。墨汁飞溅,溅在王振的蟒纹袍角,仿佛是鲜血,诉说着边关的惨烈。“也先志在中原,岂是财物能打发的?去年他劫掠大同,今年围宣府,分明是在试探我朝虚实。他胃口极大,欲吞我大明江山,若不早做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你懂什么?”王振脸色一沉,恼羞成怒。他将拂尘狠狠抽在地图上,地图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如同伤口一般。“咱家侍奉陛下多年,陛下都信咱家,轮得到你个贬斥过的老东西置喙?”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别忘了,你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听说他最近总往烟花巷跑?”
于谦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儿子于冕年少贪玩,确有此事,他正打算找个时间严加管教,没想到竟被王振的人盯上了。这是王振在威胁他,拿他的家人来逼他就范。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但他依然毫不畏惧地直视王振的眼睛:“王公公若敢动犬子,我于谦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我便不信,陛下会纵容你这般胡作非为!”
“参我?”王振笑得更阴狠了,那笑容如同恶魔一般。“咱家刚从陛下那里来,陛下说,边镇之事,全听咱家调度。”他从袖中掏出黄绸圣旨,缓缓展开,“王振总领边务”七个大字在烛火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刺得于谦眼疼。“于大人,识相点,把布防图交出来,免得祸及家人。你若乖乖听话,咱家或许还能念在你多年为官的份上,放你儿子一马。”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于谦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他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周忱派来的人。他心里一稳,缓缓直起身,眼神中重新充满了自信与坚定:“布防图,你拿不走。”
“哦?”王振扬起手,身后的太监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中透着威胁。
“因为它早送进宫了。”于谦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视王振。“周忱大人深知此事紧急,已派人将布防图送入宫中。此刻,他怕是已在陛下书房,拿着图细说野狐岭的埋伏了。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可这天下,终究是有忠臣良将的,不是你王振一人说了算!”
王振脸色骤变,如同被雷击一般,手中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却见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为首的正是马顺。马顺神色严肃,恭敬地说:“王公公,陛下召您即刻去御书房——周大人说,有份‘礼物’要给您瞧瞧。”
烛火摇曳,映着王振惨白的脸。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总蹲在御花园喂鸽子的苏婉医官,曾笑着说“公公袖口沾了草屑,怕是去过西厂密道吧”。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原来那时,一张大网就已悄悄张开,只等他自投罗网。
于谦拾起地上的拂尘,缓缓走到炭盆前,将其扔进炭盆。火星“噼啪”跳起,映得他眼底的光,比烛火更亮。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满是感慨。这场斗争,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充满艰险。然而,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他于谦,定会坚守到底,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