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京城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沈砚知站在“木语堂”的柜台后,看着窗外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算盘——账本上的数字像浸了水,透着股让人不安的湿意。
“东家,工部的人又来了。”学徒小福子抱着个滴水的油纸包跑进来,裤脚沾满泥点,“说咱们上次送审的雕花屏风不合格,要重新做。”
沈砚知皱眉:“哪里不合格?他们明明说过样式、木料都符合规制。”
“领头的李主事说……说雕花里的‘松鹤延年’犯了忌讳,鹤的翅膀张开角度太大,像是要飞出去,‘有失稳重’。”小福子撇撇嘴,“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茬,上次想让他侄子来当学徒,您没答应。”
沈砚知捏了捏眉心。工部这关过不了,屏风就没法送进王府,不仅定金要赔,还会影响“木语堂”在权贵圈里的名声——毕竟这是他们接的第一笔王府订单。
“把图样拿来。”他沉声道。
铺开宣纸,沈砚之盯着上面的仙鹤图案看了半晌。鹤的翅膀确实张得很开,带着股灵动劲儿,是他特意让画工改的,想着能添些生气。没想到这点灵动,反倒成了把柄。
“改肯定是要改的。”他拿起笔,蘸了点墨,“但不能按他们说的改。”
小福子凑过来:“那怎么改?”
沈砚知没说话,在鹤的翅膀下添了几片流云,又在鹤脚边加了块山石。原本展翅欲飞的仙鹤,忽然像是停在云间歇脚,翅膀的弧度依旧,却多了几分从容。
“这样……行吗?”小福子有些忐忑。
“行不行,得让懂行的人看。”沈砚知卷起图纸,“备车,去趟荣安坊。”
荣安坊是京城有名的书画铺,老板周先生曾是宫廷画师,因看不惯官场倾轧辞了职,开了这家铺子。沈砚知常去请教,一来二去成了忘年交。
周先生看了改后的图样,抚着胡须笑了:“妙啊!添了流云,既没改翅膀的神韵,又显得仙鹤‘停云而栖’,合了‘稳重’的规矩。李主事要是再挑刺,就是不懂画理了。”他拿起笔,在图纸角落题了行小字:“云鹤栖庭,吉兆也。”
“多谢周先生!”沈砚知松了口气。有这位前宫廷画师的题字,分量完全不同了。
回到工坊时,雨已经停了。沈砚知让工匠连夜修改,特意在流云里加了些暗纹,远看是云,近看才发现是细小的“福”字。小福子看得直咋舌:“东家,您这招太妙了!既绕开了刁难,还藏了巧思。”
沈砚知笑了笑:“做事不能硬来。他们要‘稳重’,咱们就给‘稳重’,但不能丢了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送审时,李主事拿着图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先生的题字摆在那里,他不敢说不好;再看仙鹤,翅膀角度没改,却因流云衬托,确实显得沉稳了许多。
“算……算你们懂规矩。”他憋了半天,才吐出这句话,在回执上盖了章。
小福子接过回执,差点笑出声,小声对沈砚之说:“我看见他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估计在找流云里的‘福’字呢。”
沈砚知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想起父亲说的“水无常形”,以前总觉得是说做木工要灵活,现在才懂,为人处世也该如此——遇山绕路,遇水架桥,不是认输,是为了走得更远。
傍晚,他刚把屏风装上马车,周先生派人送来了一幅画,画的是雨后的荣安坊,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亮着暖光,角落里藏着一只展翅的仙鹤,翅膀下隐约有流云。
画轴里夹着张字条:“守得住本真,绕得过刁难,才是真本事。”
沈砚知把画挂在工坊最显眼的地方,看着上面的仙鹤,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屏风送到王府那天,管家特意来道谢,说王妃很喜欢仙鹤翅膀下的流云,夸“木语堂”的工匠有心。沈砚知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红墙深处,忽然明白:所谓立足,不是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有时候拐个弯,反而能看见更宽的路。
回到工坊时,小福子正兴奋地说:“东家,刚才有位夫人来订嫁妆,说在王府看见咱们的屏风,特意找来的!”
沈砚知抬头,夕阳正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新做好的木料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笑了笑,拿起刻刀——刁难或许还会有,但只要守住手艺,绕得开弯子,总能把路走下去。
窗外,几只鸽子飞过,翅膀在暮色里划出轻快的弧线,像极了屏风上的仙鹤,在云间自在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