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的月亮总比别处升得晚些,大概是被各国商人的吆喝声绊住了脚。沈砚知抱着刚刻好的木牌,站在波斯商队的帐篷外,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卡里姆的儿子正在用錾子给银盘刻花纹,那声音和他的刻刀刮过木头的动静很像,却带着股更急躁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掀起帐篷帘。卡里姆正和个高鼻梁的突厥商人比划着争执,两人手里都捏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嘴里的话像炸开的豆子,一个说波斯语,一个吼突厥语,谁也听不懂谁,脸却都涨得通红。看见沈砚之进来,卡里姆像见了救星,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指着算盘上的数字,又指着地上的香料袋,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语。
沈砚知愣了愣,忽然想起早上买胡饼时,卖饼的回鹘老汉指着饼上的芝麻“啊啊”叫,他指着自己的嘴“嗷呜”做了个咬的动作,老汉立刻笑了,塞给他两张热乎的。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木牌——上面用汉语刻着“香料五十斤”,又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个鼓鼓的袋子,袋子旁画了五根竖线。
突厥商人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块桦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银元宝,又画了三个小圈。沈砚知琢磨着:五十斤香料,他给三个元宝?他转头看卡里姆,卡里姆却抢过桦树皮,在三个圈旁边画了个叉,又画了五个圈,还拍了拍沈砚之的木牌,意思是“五十斤该换五个元宝”。
突厥商人急了,拿起银盘往地上一墩,指着上面的花纹嗷嗷叫,大概是说“我这银盘做工精细,抵得上两个元宝”。沈砚知忽然想起自己的木盒——上次给卡里姆做的盒子,他在盒底刻了朵小小的波斯菊,卡里姆见了格外高兴。他捡起地上的炭笔,在木牌背面画了个盒子,盒子上画了朵花,又指了指突厥商人的银盘,画了个大大的对勾。
卡里姆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抢过炭笔在盒子旁画了个香料袋,又在银盘旁画了个元宝,意思是“用带花纹的盒子换香料,再补一个元宝”。突厥商人盯着画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铃递给沈砚之,又指了指银盘上的花纹,意思是“麻烦你在盒子上也刻个铃铛纹”。
帐篷外的月光透过帆布的破洞洒进来,落在三人的画上。卡里姆和突厥商人举着桦树皮互相点头,刚才的争执像被月光融化了,只剩下算盘珠子偶尔滚落的轻响。沈砚知看着木牌上的画,忽然觉得语言就像层窗户纸,哪怕戳不破,也能透过光影看清彼此的意思——就像他刻木头时,不用说话,刀痕自然会讲故事。
突厥商人临走时,非要把那块银盘塞给沈砚知,盘底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盒图案,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铃铛。沈砚知推辞不过,回赠了把刚刻好的木梳,梳背上刻着突厥商人画的元宝纹。卡里姆在一旁看得直乐,用生硬的汉语说:“木头和银子,说话最好。”
沈砚知摸着梳背的纹路,忽然明白过来——这会同馆里的生意,从来不是靠舌头做的。靠的是指尖的功夫,是画在木头上、银器上、桦树皮上的心意,就像此刻帐篷外的风,不管带着哪国的口音,吹过挂在帐篷杆上的木牌时,都会让它发出“叮咚”的轻响,那声音清脆得很,谁都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