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的青砖地被往来的马蹄踏得发亮,墙角的石榴树刚结了青果,被风一吹晃悠悠的。沈砚知攥着手里的木盒站在廊下,盒里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刻成的紫檀木牌——正面雕着“和辑万邦”四个字,背面是缠枝莲纹,纹路细得能映出人影。这是西域哈烈国的使者托他做的,据说要带回去献给国王。
“沈师傅倒是守时。”一个穿着回回锦袍的汉子走过来,腰间的银带扣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正是哈烈使者的随从阿合奇。他操着生硬的汉语,指了指廊下的石桌,“使者在里面跟礼部的大人说话,让您先在这儿等片刻。”
沈砚知点点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雕花:“这木牌用的是老紫檀,埋在地下三十年才挖出来的,不怕虫蛀,也不容易开裂。”
阿合奇凑近看了看,忽然咋舌:“这花纹……比我们汗国银匠打的还细!你看这莲瓣尖,竟像沾着露水似的。”他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缩回去时指尖在袍角上蹭了蹭。
沈砚知笑了:“你们使者要的是‘见木如见心’,说要让国王知道大明工匠的心意,我自然得用心。”这话没掺假——他特意查了哈烈国的风俗,缠枝莲是吉祥纹,“和辑万邦”四个字还是托国子监的先生写的,笔锋浑厚,透着大国气度。
正说着,门帘一掀,哈烈使者迈着方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绿袍的礼部主事。使者头戴卷檐帽,帽檐上的红宝石晃得人眼晕,看见石桌上的木盒,眼睛立刻亮了:“沈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他接过木盒打开,紫檀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蜂蜡味飘出来,使者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拂过木牌,忽然对着太阳举起:“你看这字的阴刻,竟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沈砚知解释:“刻的时候特意留了三分浅,让光线能漫进去,这样在帐篷里点油灯时,字会更清楚。”
礼部主事在一旁抚掌:“沈师傅连西域的照明习惯都考虑到了,难怪使者非指定要你做。”他转向使者,“这木牌送出去,保管让哈烈国王知道我大明不仅有丝绸瓷器,木活也能巧夺天工。”
使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从随从手里拿过个锦袋递给沈砚之:“这是约定的报酬,二十两雪花银,还有我们汗国的葡萄干,甜得很。”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还带了块和田玉,想请你给使者夫人刻个玉簪,要刻上‘长安’二字——她娘家在长安,总念叨着要个念想。”
沈砚知掂了掂锦袋,银子沉得压手。他看着使者眼里的恳切,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坊市听个西域商人说,哈烈使者夫人总在夜里对着长安方向的星空发呆。他接过锦袋时多问了句:“夫人喜欢牡丹还是玫瑰?”
“牡丹!她说长安的牡丹比汗国的玫瑰艳!”使者立刻道。
沈砚之点头:“三天后来取,我给您刻朵‘姚黄’,花瓣上刻层薄纹,像带着露水的样子。”
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礼部主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这木牌要是入了哈烈国的史册,你沈砚之的名字,说不定也能跟着留个影呢。”
沈砚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打开锦袋,葡萄干的甜香混着银子的凉意漫出来。他忽然想起刚到京城时,在会同馆外蹲了三天才接到第一笔活——给暹罗使者刻个木勺,那时手都抖得握不住刀。如今站在这里,闻着各国使团带来的香料味、听着南腔北调的汉语,倒觉得这会同馆的青砖地,比自家作坊的木板还踏实。
墙角的石榴花落了朵在木盒上,他捡起来夹进随身的本子里,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立足之地,原是被这些带着露水的托付,一点点垫起来的。
阿合奇见沈砚知应下玉簪的活计,喜得眉开眼笑,又从行囊里掏出个小巧的银壶:“这是汗国的马奶酒,沈师傅尝尝?度数不高,像甜水似的。”
沈砚知接过银壶,壶身刻着细密的卷草纹,入手微凉。他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果然带着股奶香,甜丝丝的,倒像加了蜜的酸奶。“多谢。”他笑着点头,“味道很特别。”
礼部主事在一旁笑道:“沈师傅要是喜欢,让阿合奇多送你两壶便是。他们这次带来的马奶酒,据说在汗国内也是供贵族喝的呢。”
阿合奇立刻接话:“对对!沈师傅要是不嫌弃,我这就去搬两坛来!”说着就要转身,被沈砚之拦住了。
“心意领了,酒就不必了。”沈砚之将银壶递还给他,“我这人不胜酒力,留着给更懂它的人尝吧。”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群正在猜拳的波斯商人,“他们说不定更喜欢。”
阿合奇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几个高鼻深目的商人正围着酒坛豪饮,顿时乐了:“还是沈师傅考虑得周到!”
送走哈烈使者,礼部主事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沈师傅,再过几日便是万寿节,宫里传了话,让各坊匠人备些精巧物件,进给宫里的娘娘们。你这手艺,不去露一手可惜了。”
沈砚知愣了愣:“万寿节?给娘娘们的物件……我怕是担不起。”
“担得起!”主事拍了拍他的胳膊,“前几日你给荣安公主刻的那套‘松鹤延年’木梳,公主见了直夸,说比宫里造办处做的还雅致。这话传到李总管耳朵里,特意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这活。”
沈砚知心里一动。荣安公主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上月她生辰,自己应承给她刻套木梳,不过是想着公主素爱清静,便用了最朴素的黄杨木,只在梳背刻了几枝疏朗的松针和两只对鸣的仙鹤,没想到竟入了宫里的眼。
“不知……娘娘们喜欢什么样的?”他谨慎地问。
主事想了想:“贤妃娘娘爱佛,可刻套紫檀木鱼;淑妃娘娘喜欢花草,不如刻个嵌玉的花插;至于皇后娘娘……”他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近来念着家乡的梅树,你若能刻个‘踏雪寻梅’的屏风小摆件,定能得她喜欢。”
沈砚知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木盒,指尖划过“和辑万邦”四个字,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从给邻里刻木勺,到给使团做木牌,再到如今要为后宫娘娘们备万寿节的礼,这一步步,竟像做梦似的。
“我……试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主事见他应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好!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内务府那边会给你配齐。刻好了直接送进宫,我给你递牌子。”
待主事走后,沈砚知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风一吹,又有几朵石榴花落在木盒上,像撒了把红玛瑙。他捡起一朵,夹进本子里,忽然想起刚到京城时,住在会同馆后院的杂院里,夜里总能听见各国使者的梦话,有说波斯语的,有讲突厥语的,那时他总担心自己刻的东西入不了别人的眼,夜里常常对着一块木头琢磨到天亮。
如今,他的刻刀下,不仅有西域的缠枝莲,有中原的仙鹤,还要刻上塞北的寒梅了。
“沈师傅!”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纸条,“李总管让我给您传句话,说皇后娘娘的摆件不用太大,巴掌大就好,说‘小而精’才见功夫。”
沈砚知接过纸条,上面是李总管清秀的字迹:“不必求全,寸木藏景即可。”
他捏着纸条笑了,阳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寸木藏景……这不正是他一直想做的吗?
回到作坊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工作台的木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之从工具箱里翻出块上好的紫檀木,色泽深沉,纹理如流云。他拿起刻刀,在木头上轻轻划了道痕,像给这木头开了扇窗。
窗外,是他初来时不敢想象的天地。而窗内,他的刻刀正沿着木纹游走,要在这方寸之间,刻出一片踏雪寻梅的天地来。
月光爬上窗台时,木头上已经有了个小小的雪坡,坡上站着个披斗篷的人影,手里似乎还牵着匹马,梅枝的轮廓也渐渐清晰,枝头的梅花含苞待放,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风催开。
沈砚知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传来会同馆方向隐约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像在唱着谁的故乡。他知道,今夜又要熬夜了,但这一次,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