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的春寒还没褪尽,永定门的城楼裹在淡青色的雾里,像浸在水里的砚台。沈砚知牵着马站在护城河外,靴底沾着的泥块冻得邦硬——他从江南来,渡黄河时陷了半宿泥沼,又在运河上漂了七日,此刻整个人像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星子。
“查验文书。”城门校尉的矛尖在他眼前晃了晃,铁环撞出冷脆的响。
沈砚知解下背上的布包,抽出油纸裹着的路引。校尉捏着纸角抖了抖,见上面盖着苏州府的朱印,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匹瘦骨嶙峋的马,鼻孔里哼出团白气:“江南来的?到京城做什么?”
“寻亲。”沈砚知声音有些哑,喉结滚了滚,“家母是京城苏氏,二十年前嫁去江南,上月殁了,临终让我来寻外祖父。”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玉色发暖,上面雕着半朵玉兰,“她说外祖父见了这个,自会认我。”
校尉掂了掂玉佩,又看了看路引上“沈砚知”三个字,忽然扯着嗓子喊:“苏记布庄的老苏头在不在?有人找!”
城门边立刻应声跑出个穿青布短褂的老汉,手里还攥着把量布尺,布屑沾了满襟。他凑过来看了眼玉佩,忽然“哎呀”一声,手抖得差点把尺子掉地上:“这、这是阿婉的‘半兰佩’!你是……你是砚知?”
沈砚知喉头发紧,点了点头。这便是母亲常说的外祖父,苏伯年,京城南城有名的布庄掌柜。
老苏头抹了把脸,上来就攥住他的胳膊,指腹磨得他手腕生疼:“瘦成这样……路上吃苦了吧?快跟我回家!”
穿过瓮城时,沈砚知被城砖上的刻痕绊了眼。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里积着灰,老苏头说:“这是宣德年间修城时,工匠们凿的记,一砖一凿,数着日子盼完工呢。”他忽然叹口气,“如今不比从前了,去年瓦剌兵临城下,城根下埋了多少人……不说这个,到家给你做碗热汤面。”
苏记布庄藏在羊市口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乌木招牌被雨水泡得发暗,“苏记”两个字却用金粉描得亮堂,透着股不服输的劲。铺子里挂满了各色布匹,青的像深潭水,红的像燃着的火,空气里飘着浆布的米浆香,混着老苏头身上的烟草味,竟让沈砚之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这是你外祖母。”老苏头把他拽到里屋,指着正在纳鞋底的老婆婆。妇人抬起头,鬓角的银发沾着线絮,看清楚他脸上的轮廓,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筐里:“眉眼像阿婉……像她年轻时。”
夜里的接风饭是葱花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沈砚知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老苏头在一旁絮絮叨叨:“你娘当年犟得很,非要嫁去江南那个绣坊掌柜,我说京城哪点不好?布庄有你撑着,将来再招个上门女婿,日子稳稳当当的……她偏不听。”
“外祖父,”沈砚知放下碗,指尖沾着面汤,“我想在京城立足。”
老苏头愣了愣:“你想做什么?布庄的活计你未必……”
“我想做木活。”沈砚知打断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时露出个巴掌大的木刻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芯的细蕊都刻得分明,“家母教我的,她说京城匠人多,或许能寻个营生。”
老苏头眼睛亮了:“这手艺!比前院那木工铺的老王头强多了!”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西城有个‘巧木坊’,掌柜是我老友,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第二日天刚亮,沈砚知就跟着老苏头往西城走。路过棋盘街时,他被路边的景象钉住了脚——十几个匠人正围着根雕花廊柱争执,柱头上的凤凰雕到一半,左翼的羽毛总显得僵硬,掌事的工头急得直跺脚:“明日就要验收了,这雕不好,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沈砚知忍不住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木柱:“这里的木纹是斜的,顺着纹走才会活。”他捡起地上的刻刀,手腕一转,刀刃贴着木纹游走,原本死板的羽毛忽然像被风吹动,翅尖微微上翘,竟透出几分灵动。
工头看得眼睛发直:“你、你这手艺……在哪学的?”
“家母是绣娘,她说雕花和绣花一样,得顺着肌理走。”沈砚知把刀递回去,脸上泛着点红。
老苏头在一旁得意地捋着胡子:“怎么样?我外孙的手艺,不差吧?”
正说着,巧木坊的王掌柜恰好路过,见状也啧啧称奇:“小师傅有这手艺,来我坊里如何?管吃管住,月钱比寻常匠人多三成。”
沈砚知看着王掌柜眼里的诚意,又看了看老苏头鼓励的眼神,忽然觉得京城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木刻牡丹,指尖摩挲着花瓣的纹路——母亲说过,手稳了,心就定了,走到哪都能扎根。
此刻,晨光正漫过棋盘街的檐角,落在他握着木刻的手上,像给这双初入京城的手,镀上了层踏实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