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孟夏,浙江沿海的晨雾还没散尽,沈砚清就站在镇海卫的了望塔上,指尖划过城砖上凝结的水汽。塔下的演武场里,新募的水师正在操练,长矛方阵刺向晨雾中的稻草人,“嗬嗬”的喝声惊飞了滩涂上的白鹭。
“沈大人,您看那片云。”身旁的百户赵勇忽然指向东南方,那里的雾霭中浮着一抹灰影,像被墨汁染过的棉絮,“昨儿三更就飘在那儿了,一动不动,不像是咱沿海的积云。”
沈砚清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弓上对着灰影比划:“测过方位了?”
“测了三次,”赵勇递过罗盘,铜盘上的指针还在微微颤抖,“总在偏南三度左右晃,像是……船帆的影子。”
正说着,了望塔下传来一阵喧哗。沈砚清低头看去,只见几个渔民正被兵士拦在营门外,为首的老渔民举着个湿透的网坠子,嗓子喊得嘶哑:“沈大人!那不是云!是倭船!我家老三昨晚撒网时看着了,黑黢黢的船身,挂着骷髅旗,就在黑沙洲外头打转!”
赵勇脸色一紧,手按在腰间的腰刀上:“上个月刚剿过一波,怎么来得这么快?”
沈砚清没说话,快步走下了望塔,接过老渔民手里的网坠子——铁制的坠子上有道新鲜的划痕,边缘还沾着暗红的漆屑。“是‘黑鲨帮’的船。”他指尖摩挲着划痕,“这种锯齿状的划痕,是他们船舷上的铁锚蹭的。”
老渔民急得直跺脚:“他们肯定是冲着新造的海船来的!上个月您让咱把渔船改造成快哨船,他们准是眼红了!”
沈砚清转头对赵勇道:“传我令,让左营的‘飞鱼号’、‘破浪号’升帆待命,右营备三十支火箭,都装上散头弹。”又看向老渔民,“大伯,您知道他们有几艘船?船上大概多少人?”
“至少三艘!”老渔民比划着,“我家老三说,甲板上都是拿刀的,看着凶得很,还有个戴金盔的,估计是头领。”
说话间,东南方的灰影渐渐清晰起来,果然露出三艘尖底船的轮廓,帆布上的骷髅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勇已经带着水师营的兵士跑向船坞,“飞鱼号”的桅杆上很快升起了信号旗,红底黑纹的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沿海卫所的作战信号。
沈砚清跃上“飞鱼号”的甲板,水手们正忙着检查炮位,炮长老王举着个铁皮喇叭喊:“大人,火箭都备好了!就是这散头弹里的铁砂,要不要再掺点铅珠?”
“掺!”沈砚清踩着跳板跳上舵楼,抓起望远镜,镜筒里的倭船正在调整航向,显然是想绕到快哨船的侧后方,“告诉弟兄们,别跟他们拼速度,咱的快哨船吃水浅,绕着黑沙洲转,把他们引到浅滩去!”
“得嘞!”老王应着,转身就往炮位跑,粗布褂子被海风掀得鼓鼓的。
赵勇这时钻进来,手里拿着张海图:“黑沙洲那边的水深标我标出来了,红圈是浅滩,他们的船吃水深,进去准搁浅。”
沈砚清点头,忽然指着望远镜里的金盔:“那是黑鲨帮的头领‘金面’,去年在福建劫了三艘漕船,朝廷通缉了半年——这次正好拿他祭旗。”
说话间,“飞鱼号”的帆已经张满,像条银灰色的鱼扎进晨雾里。沈砚清扶着舵楼的栏杆,看着身后的“破浪号”跟上来,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改造快哨船时,老木匠说的话:“船要快,更要巧,就像咱渔民撒网,得顺着水流走,才能网住大鱼。”
此刻,倭船果然追了上来,帆布被风扯得像面绷紧的鼓。沈砚清拿起铁皮喇叭喊:“左满舵!往黑沙洲拐——”
“飞鱼号”猛地转向,船身倾斜得几乎要贴到水面,甲板上的兵士都抓着栏杆笑,他们知道,这是把猎物往陷阱里引。果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望远镜里,那艘领头的倭船撞上了浅滩的暗礁,帆布瞬间塌了一半。
“放火箭!”沈砚清放下喇叭,老王已经点燃了火箭的引线,三十道火光拖着烟尾窜出去,像群火鸟扎向倭船。散头弹炸开时,铁砂混着铅珠溅得漫天都是,甲板上的倭寇惨叫着滚进海里。
赵勇在一旁数着落水的人头,忽然拍了沈砚清一把:“大人您看!‘金面’跳海了!”
沈砚清望去,只见个戴金盔的人影正往远处游,他抄起弓,搭上支带倒钩的箭:“老王,把抛石机推过来——给‘金面’送个‘见面礼’!”
抛石机的绳索“咔嗒”扣紧,沈砚清松开弓弦的瞬间,箭和石头同时飞了出去。箭射中了“金面”的肩甲,抛石机掷出的石弹则在他身边炸开,激起的水花把人掀得翻了个跟头。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铺在海面上,像撒了层金粉。赵勇正让人放下小艇去捞“金面”,沈砚清却望着更远的海平面,那里的雾霭里似乎还有船影。
“告诉弟兄们,别松懈。”他对赵勇道,“黑鲨帮只是开胃菜——这海疆上的狼,可不止这一群呢。”
老王捧着刚从倭船残骸里搜出的海图跑过来,图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显然是倭寇踩点的记录。沈砚清展开海图,指尖划过那些红点:“看来,得把快哨船再改改,加两层护板,下次来多少,咱都接得住。”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带着点硝烟的气息。沈砚清摸了摸腰间的短铳,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平安符——那符袋里装着晒干的海藻,说是能“镇住海里的邪祟”。他忽然觉得,这海疆的安宁,从来不是靠符纸镇出来的,是靠船上的炮、手里的箭,还有这些迎着风浪往前冲的弟兄们,一点点拼出来的。
远处的海鸥又落回桅杆上,歪着头看甲板上忙碌的人们,仿佛也在等着下一场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