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马车停在一片街市的入口。
只差两步,沈不虞差点追上他,可他钻入人群,进了最近的街道,转眼便不见了。
扔掉的马车上,除了他脱下来的皇城司外套和帽子,什么也没有。
“去找城北左厢虞候调人来搜!我就不信,北关是临安的法外之地!”沈不虞从腰上扯下一块朱记银牌扔给周敞,正面四个朱红大字无比醒目:
“奉敕行扑”。
沈不虞可凭这块御赐朱记银牌,调用当地衙役、巡卒与缉捕使,施行当场抓捕,只要三日内补奏官家即为合法。
看着周敞离开,沈不虞才想起站在旁边的楚南溪,破天荒的对她笑笑:
“吓到你了吧?皇城司的威风,看似来自皇权,其实更来源于肯为皇权刀头舔血。
今日能追到这里,还多亏你想起马车停在后巷口。
扶光总对我说你很聪明,我觉得你不光是聪明,你用心对待生活,故对你身边的人和事,总能多几分赤子之心,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是这样吗?
楚南溪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比别人更了解“生活”这本书,沈不虞却读出了另一种含义。
她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城郭,问道:“这是哪里?”
沈不虞有些诧异:“这里是余杭门外,你去楚州曾经过这里,没一点印象?难道你和扶光在船上都不看沿途风景?”
这楚南溪感觉他在挖苦自己。
“等扶光接回太后,也是在这里下船,再改乘车辇入城。”沈不虞没注意到楚南溪有些不易觉察的尴尬,指着靠近河边那一片房舍,
“为迎太后回銮,那些太靠近码头的房舍皆要拆除。”
楚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显眼的招牌映入眼帘:
北关汤房。
北关汤房?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她突然想起,北狄人刘冉曾在花神庙外台阶下对她说:
“俺们住在城外北关茅舍,小姐若是用得上,可随时派人到北关汤房,找个姓石的掌柜,就说有话带给刘冉,他能找到俺。”
楚南溪笑了起来,她对沈不虞勾勾手指道:
“谁说我没印象?我在这里还有个熟人,一会你跟着我别说话,我们去找人打探打探。”
熟人?
明明刚才还问这是哪里,这么快便有了熟人?
楚南溪心道,难怪刘冉当时没对自己具体说明“北关汤房”在哪里,那么大个招牌就竖在码头店铺第一家,十足显眼包。
刘冉带着几个人投了谢晏的暗影社,昆沙又带着百来人去了天目山,可北关汤房还在这里,说明聚集在临安的北狄人何止一两百。
汤房的门,建得比一般门略高。
大夏上等兵的身高标准是五尺八寸,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八,可就算是沈不虞这种超过上等兵半个头的昂藏男儿,走进这门也不觉得局促。
“贵客两位!”
里面有堂倌唱到。柜台后面背着身子整理货架的掌柜站直身子回过头来,这掌柜身材高大魁梧,狭长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沈不虞一副贵公子打扮,但楚南溪今早点卯到现在,穿的就是身上这件七八九品官的墨绿常服。
掌柜上下打量二人,目光却落在楚南溪身上,他狡黠笑道:
“二位客官浴汤,是要单间还是大房?单间免费送香料、皂角,双人茶点一份,一个时辰后加点另计。”
“石掌柜,在下姓楚,刘冉叫我来找你,问问有没有昆沙的消息。”
楚南溪淡定笑道。
石掌柜眉梢微动,脸上换了副笑容,急忙从柜台绕出来:“原来是楚小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不知楚小姐来找石某有何指教?”
“我们来找人。”
楚南溪也不跟他绕弯子,更不知道这位石掌柜有多大能力,直言道:
“两刻漏以前,一个身穿皇城司靴裤、未着外衣的男子,在前面路口弃了马车便往厢里跑,他冒充皇城司的人,偷到一份装有图样的竹筒,我们已经报官,就怕官兵来得太慢,让此人跑了。”
石掌柜一听,伸手拉了拉梁上垂下的细绳,楚南溪还没听到任何动静,便从后面进来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石掌柜交代道:
“去告诉老鹞、老扁,说厢里来了外人,带着个装图纸的竹筒,穿一双皇城司的牛皮云纹铆钉靴。”
沈不虞默默看了眼自己脚上的牛皮云纹铆钉靴。
他今日并非刻意隐藏身份,没换靴子,看来,皇城司也是他们平日防范的人之一。
过不多时,周敞带着城北左厢范虞候过来,陆陆续续集合了各兵铺的一百多名巡城卒,按照北关火甲逐片排查。
听上去人多,可这一百多人撒到两万户中寻人,还得靠甲长配合。
石掌柜这边先收到消息,说此人正躲在花二娘下处,周敞带了两个缉捕使过去,将那已经换了装的贼人拿了起来。
“竹筒被我扔了。”
那人本以为北关流民聚集、鱼龙混杂,他可趁机逃匿。
后见不但有官兵搜捕,火甲之间似乎也有人在寻找脸生人,他藏无可藏,便将竹筒扔入一处粪池。
听说竹筒被丢进粪池,楚南溪紧张起来。
竹筒并没密封,反而因为经常开开合合,盖子和竹筒之间的缝隙会变大。泡在粪水里时间越长,图纸被污损的可能就越大。
“我跟你们一起去,尽早处理,才能最大程度保住图纸。”
楚南溪要去,沈不虞也只好跟着。
一行人还没走到那人指出的粪池,路上时不时会闻到恶臭。范虞候见沈不虞脸色不好看,他面皮有些挂不住,便骂跟在身边的甲长:
“你个不出力的老咬虫!不是每晚都有夜香船来收夜香吗?怎么还任着他们到处屎尿?”
“夜香船确实每晚都来,但船装的有限,并不是家家都得以倾倒。我们也曾跟周家提过,让他们增加一些船只,他们却一直拖着没做。”
本身就生活在臭气中的甲长也苦不堪言,他趁机向范虞候小声抱怨道:
“最近厢里肠澼横行,道观里来了道医,但治疗速度赶不上患病速度,附近道观、寺院里都人满为患,病人已没地方送了,还请虞候与厢尹提提。”
楚南溪与沈不虞对视一眼。
莫说楚南溪,连沈不虞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流民生活与临安繁华是同一时空的两个世界。
行进路上,低矮茅草房连成一片,本就不宽的过道,被两边住户堆上柴草杂物,有些地方甚至连下脚处都没有。
这样杂乱拥挤的环境,加上到处污水横流,不得疫病才怪。
“就是那里!”
那男人举起被绳索绑住的手一指,臭味顿时有了具象。
楚南溪一阵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