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与猎物的转换,往往始于一次精确的反向追踪,和一场精心策划的‘回礼’。”
清晨六点半,天色尚未大亮,韩晓已经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对着电脑屏幕凝眉思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出一夜未眠的淡淡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罗梓发送的加密报告在一个小时前抵达了她的紧急邮箱。她仔细阅读了那份结构清晰、指向明确的报告,尤其是看到“东南亚某市”、“舆论工作室”、“蜜罐可能性”以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近期是否接触过该地相关人事——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从眼底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闭上眼,任由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东南亚某市与她、与瀚海、与近期敏感信息相关的交集点
忽然,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周慕远。
周慕远,前瀚海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三个月前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主动离职。离职过程看似平和,但韩晓清楚,根本原因是她否决了周慕远极力推动的一项对某家东南亚区块链公司的巨额投资提案。那家公司注册地就在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城市,背景复杂,技术包装华丽但底层逻辑经不起深究,韩晓的团队在尽职调查中发现了诸多疑点和潜在的法律风险。周慕远当时异常坚持,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声称韩晓“保守”、“扼杀创新”,最终不欢而散,不久后便提出了辞职。
韩晓当时并未过多在意。投资理念不合,人员流动,在投资界本是常事。而且周慕远离职后,很快就在一家规模稍小的本土投资机构谋得了高职,看似平稳过渡。但此刻,当罗梓提供的线索与“东南亚某市”、“敏感信息泄露”、“恶意舆论攻击”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时,周慕远那张看似斯文、实则隐藏着不甘与野心的脸,在她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回忆起,在否决那个东南亚项目后不久,她曾与几位核心高管召开过一次小范围的闭门会议,深入剖析了该类项目的风险,并以此为例,强调了“天穹”生态投资必须坚守的底线。会议内容极为敏感,未形成任何书面纪要。当时,周慕远虽然已递交辞呈,但尚未正式离开,且以“工作交接”为由,旁听了会议的部分内容!会议上,她确实提到了那份作为反面案例的、有合规漏洞的银行
伪造文件中提及的银行细节,与那次闭门会议的内容吻合!而那家东南亚公司的具体信息,周慕远了如指掌。甚至,那份伪造的“内部备忘录”中提及的、与瀚海有摩擦的几家竞争对手,有两家正是周慕远离职后加入的那家投资机构近期频繁接触、甚至传出投资意向的公司!
动机、信息、能力、地理位置线索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周慕远。他有充分的报复动机(投资提案被否,颜面扫地,可能涉及个人利益),有获取敏感信息的渠道(离职前的闭门会议),也有实施操作的条件(熟悉瀚海内部,离职后便于隐藏,且新东家可能提供资源或至少是默许)。雇佣东南亚的网络攻击和舆论抹黑团队,完全符合他谨慎又记仇的性格,以及试图撇清直接关系的做法。
韩晓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她几乎可以断定,周慕远即使不是直接操盘手,也绝对是关键的内应和信息提供者,甚至是幕后主使之一。罗梓发现的“蜜罐”ip,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周慕远或其雇佣者百密一疏,或者,是那家“舆论工作室”本身的某个疏忽。
但猜测需要证据,尤其是能进行有效反击的证据。常规的法律途径在这种跨国、匿名的网络攻击面前往往收效甚微,周期漫长,且容易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用如此阴损的手段,就必须承受同等的、甚至更精准的反击。
她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四十分。罗梓很可能一夜未眠。她略一沉吟,没有打电话,而是用另一个加密通讯应用,给罗梓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来我书房,立刻。带上你的想法。”
二十分钟后,罗梓出现在了韩晓家别墅的书房门口。他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因高度紧张和初步发现的兴奋而显得矍铄。韩晓没有寒暄,直接示意他坐下,将打印出来的报告推到他面前,上面已经用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
“周慕远,前战略投资部副总监。”韩晓开门见山,声音冷澈,“你查到的地点,与他极力推动但被我否决的一个问题项目所在地吻合。他有动机,有机会接触到你报告中提到的敏感信息细节。我高度怀疑他是内应,甚至是主谋之一。”
罗梓快速浏览着韩晓圈出的部分,大脑飞速运转。周慕远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一个看起来精明但骨子里有些傲慢的前高管。“如果是他,那攻击的意图就很明显了。报复您否决了他的项目,同时试图抹黑您个人来打击瀚海声誉,甚至可能为他现在效力的机构打击‘天穹’项目创造机会。”
“没错。”韩晓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冷静决策的姿态,“常规的it溯源和法律手段,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打击,也无法给予对方足够的教训。他们用阴招,我们如果只用明面上的规矩应对,太被动了。”
罗梓听出了韩晓的弦外之音,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迎上韩晓深邃的目光:“您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韩晓缓缓说出这八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们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用伪造信息、雇佣水军、操控舆论这套把戏吗?那我们就让他们也尝尝,被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攻击的滋味。”
罗梓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夹杂着愤怒和某种跃跃欲试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您是想用类似的手段反击回去?针对周慕远,或者他背后的势力?”
“不止是反击。”韩晓的眼神锐利如刀,“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打击。目标:第一,彻底瘫痪他们的攻击能力,清除对我和瀚海的直接威胁。第二,挖出他们雇佣的网络打手团队,获取他们从事非法活动的确凿证据。第三,让周慕远,以及任何可能与他勾结的势力,身败名裂,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决绝和狠厉,让罗梓毫不怀疑她的决心。“这需要非常规手段,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碰法律边缘。”韩晓盯着罗梓,目光如炬,“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擅长在那种‘灰色领域’行动的人。罗梓,你敢吗?你能做到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委托,这是一次将自身部分“黑暗面”交付出去的信任,也是一次将罗梓彻底拉入她最核心战圈的考验。一旦参与,他们将共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共犯”。
罗梓没有任何犹豫。当他通宵追查线索,当韩晓被恶意中伤时,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敢。也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确保自身绝对安全,并且,反击必须精准,不能伤及无辜,也不能留下可能反噬我们的把柄。”
看到罗梓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闪烁着与自己同调的冷光与斗志,韩晓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好。说说你的具体想法。你找到的那个ip,是关键突破口吗?”
罗梓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开始阐述他构思了一路的计划:“那个ip,无论是不是‘蜜罐’,都是一个入口。我的想法是,不直接攻击这个ip,那样容易暴露我们自己,也可能会掉进对方的陷阱。我们可以‘送礼上门’。”
“送礼?”韩晓微微挑眉。
“对。”罗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喜欢伪造文件、散播谣言,那我们就给他们送去一份他们‘梦寐以求’的‘大礼’。我们可以伪造一份足以让周慕远和他背后势力身败名裂、甚至涉及严重刑事犯罪的‘内部绝密文件’,比如,他与境外势力勾结,泄露商业机密,收受巨额贿赂,甚至策划非法操控市场、陷害竞争对手的证据。当然,这些证据要做得天衣无缝,经得起对方初步的、甚至是专业的检验。”
“然后,通过精心设计的、看似偶然的‘泄露’渠道,比如,伪装成内部举报者,将这份‘绝密文件’的‘副本’,‘不小心’送到那个东南亚ip关联的‘舆论工作室’,或者与周慕远有关的其他隐秘联系人手里。文件本身要加密,但留下一个‘后门’或者追踪程序。一旦他们按捺不住贪婪或恐惧,试图打开、验证、甚至利用这份文件,我们的追踪程序就会启动,反向渗透他们的系统,获取他们的真实信息、通讯记录、雇佣合同、甚至他们用于攻击我们的原始工具和素材。”罗梓的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同时,我们也要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他们足够谨慎,不打开文件,或者发现了端倪,我们就在他们可能散播谣言的其他渠道,提前埋下‘钉子’,用我们控制的、看似中立的‘消息源’,放出关于周慕远及其新东家种种可疑行为的‘风声’,引导舆论,让他们疲于应付。这需要高超的伪造技术和网络渗透能力,也需要对周慕远及其关联方行为模式的深入研究,确保‘诱饵’足够逼真,投放渠道足够精准。”
韩晓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罗梓的计划大胆、冒险,甚至有些剑走偏锋,但其中蕴含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精髓,以及利用人性贪婪和恐惧进行反向设计的思路,却深得她心。这确实不是常规的、守规矩的商业战法,这是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交锋,需要的正是罗梓这种兼具草根智慧、灵活手段和绝对忠诚的特质。
“伪造文件的技术和追踪程序,赵峰的安全团队有顶尖人才,但必须绝对保密,仅限于核心几人,且不能让他们知道全盘计划。”韩晓沉吟道,“关于周慕远及其关联方的行为模式、可能的信息接收渠道,我来提供。我知道他的软肋和习惯。至于‘舆论工作室’和其他可能的散播渠道,以及具体的‘投放’操作,罗梓,这需要你和你那条线上的‘资源’来执行。务必确保所有环节的匿名性和安全性,我们不能留下任何直接关联到瀚海或你我的痕迹。”
“明白。”罗梓郑重点头,“我会设计多层跳板和虚假身份,所有操作都会通过无法追踪的路径进行。‘礼物’的制作和投放,我会亲自把关。”
“时间要快。”韩晓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对方一击不成,很可能会有后续动作,或者因为我们的常规调查而警觉。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三天。”罗梓估算了一下,“给我三天时间,完成‘礼物’制作、投放渠道布局和追踪程序设置。这需要您的信息支持,以及赵峰那边最顶尖、最可靠的技术协助。”
“可以。”韩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渐清晰的景色,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气,“我会亲自协调赵峰,成立一个绝密的应急小组,只听我直接指挥。你需要的任何关于周慕远及其关联方的信息,我都会在加密环境下提供给你。记住,罗梓,”她转过身,直视着罗梓,“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全貌。我们是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我们成功了,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危机,还能斩断一只藏在暗处的毒手,给所有觊觎者一个最严厉的警告。”
罗梓也站了起来,迎着韩晓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我明白,韩总。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您只需要告诉我,反击的底线在哪里?要做到什么程度?”
韩晓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地说道:“底线是,不触碰真正的刑事犯罪红线,不伤及完全无关的无辜者。至于程度我要周慕远在投资界彻底身败名裂,我要那个‘舆论工作室’土崩瓦解,我要所有参与这次攻击的人,都感受到切肤之痛,从此不敢再对我和瀚海,有丝毫妄念。”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宣告了一场无声反击战的开始。这不是光明正大的商战,这是暗夜中的匕首,精准而致命。
“是。”罗梓沉声应道,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行动蓝图。一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他将不再是那个仅仅被动防守的调查者,而是主动出击的猎手。而他和韩晓之间,也因这个共同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秘密,绑定得更加紧密,真正成为了休戚与共的“共犯者”。默契,在共同的危机和反击意志中,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