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空气浑浊而凝重,混合着电子设备过载的焦糊味、未散尽的硝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巨大监控墙上,代表监狱内部各个区域的画面大多处于静止或闪烁的故障状态,仅有少数还在传输着模糊、晃动且充满干扰纹路的影像。
薇拉站在控制台前,背脊挺得笔直,深褐色的眼眸紧盯着那些尚能工作的屏幕,手指在复杂的操作面板上快速跳跃、点击,如同一位冷静的钢琴师在弹奏一首关乎生死的协奏曲。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污迹的外套,穿着一件从警卫宿舍找到的、略显宽大的黑色战术背心,更添几分利落。汉莫和尚恩带着坏消息几乎是前后脚冲进来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
“东侧廊桥遭遇精锐伏击,近战远程配合,有即时治疗,弟兄们伤亡不小,被钉在桥上了!”汉莫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怒火,机械左臂上一道新鲜的、边缘熔融的划痕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主楼梯维修管廊,不明敌人,装备特殊脉冲武器,防护很强,我们被压回来了,死了六个,伤更多。”尚恩的声音更显疲惫,脸上沾着烟灰和血点,眼神里残留着遭遇强敌的惊悸。
坏消息接踵而至,指挥中心里其他几名负责通讯和监控的反抗军成员脸色都变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不安。刚刚夺取监狱的胜利喜悦,在这突如其来的、凶狠精准的反击面前,迅速冷却、凝固。
薇拉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没有看汉莫和尚恩,依旧盯着屏幕,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急速涌动。
“精锐小队,特殊装备,协同作战,即时治疗……”她低声重复着关键词,语速平缓,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绷紧,“不是溃兵,不是常规援军。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是……有备而来,直插要害。”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汉莫和尚恩,也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
“他们人不会多。”薇拉的判断斩钉截铁,“这种装备和训练程度的小队,培养成本极高,不可能大规模投入,尤其是在这种混乱初期。他们选择东侧廊桥和主楼梯咽喉要道作为切入点,目的明确——分割我们,制造混乱,打击士气,甚至可能……直指这里。”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点,调出了监狱的简化结构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粗略标记了反抗军控制区、交战区和尚待清理区。
“汉莫,”她的声音清晰而快速,“廊桥地形狭窄,不利于他们展开人数优势,但有利于他们的精锐个体发挥。他们把你钉在那里,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牵制我们的机动兵力。别和他们纠缠。立刻带领你的人,炸断廊桥两侧的连接结构——用我们带来的剩余‘酸蚀炸药’,混合普通炸药,计算好当量,既要阻断通道,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坍塌影响其他区域。然后,放弃固守,全员从东侧b-7应急通道向下撤退,绕到他们侧后方。”
汉莫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意图:“放弃廊桥,让他们占个空壳子,然后我们捅他们屁股?”
“没错。”薇拉点头,“b-7通道出口靠近中央水处理区,那里管道纵横,地形复杂,是我们熟悉的环境。你带人在那里重新集结,埋伏。他们如果追击,就利用地形吃掉他们。如果不追,你就带人从水处理区向上,支援尚恩那边,或者……直插他们可能的后方指挥点。”
“明白!”汉莫再无犹豫,转身就往外冲,机械臂的液压声都带上了一丝兴奋的嘶鸣。
“尚恩,”薇拉的目光转向女孩,“主楼梯维修管廊,空间相对开阔一些,但也是直线通道居多,有利于他们的火力发挥。不能硬拼。你带剩下的人,不要全部集中在楼梯口。”
她快速在结构图上标注:“分三股。第一股,最小,携带缴获的烟幕弹和闪光弹,留在楼梯口上方制造动静,佯装主力,吸引火力,每隔一段时间不规则射击,扔点东西下去,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强攻。”
“第二股,主力,携带所有能找到的爆炸物——手雷、炸药包、甚至从警卫那里缴获的震撼弹。从楼梯侧面,我记得有一条老旧的通风管道,可以绕到维修管廊中段偏后的位置,地图上标注是……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个不起眼的交汇处,“炸塌那段管道,或者至少制造巨大的爆炸和坍塌,截断他们的队伍,把他们分成两段!”
“第三股,由你亲自带领,挑选最灵巧、枪法最好的几个,不要走寻常路。从上层办公区的窗户出去,利用外墙的管道和凸起,攀爬到维修管廊上方的检修层。那里有观察窗和检修口。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是居高临下,精准狙杀!优先目标:穿墨绿色衣服的治疗者,然后是任何看起来像是指挥官或者持有特殊重型武器的家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制造混乱,让他们无法安心推进。”
尚恩听着这一连串清晰、大胆且针对性极强的指令,眼中的慌乱迅速被专注取代,她用力点头:“是!薇拉大姐!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薇拉在她转身前补充道,“我们的优势是人多、熟悉监狱结构、有内线信息。他们的优势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人数有限、对环境陌生。别被他们吓住,把他们拖进我们的节奏,拖进复杂地形,分割,然后一块块吃掉。速度要快,在他们可能的后续部队到来之前,解决掉这两把‘尖刀’。”
“是!”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反抗军的通讯网络。刚刚因遭遇强敌而有些慌乱失措的队伍,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明确的方向。
接下来的半小时,监狱内部的战局发生了奇妙的逆转。
东侧廊桥。汉莫带领队员且战且退,在敌人试图扩大战果时,突然引爆了预先布置在桥体关键连接处的混合炸药。剧烈的爆炸声中,伴随着酸蚀液体的刺鼻白烟,一截廊桥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轰然断裂、下坠,将追击的几名暗红身影隔绝在了另一端。汉莫则带着人消失在下层的应急通道入口,如同泥牛入海。
主楼梯维修管廊。就在红宝石小队稳步推进,准备清理楼梯口最后的“残余抵抗”时,他们侧后方的管道壁猛然发生剧烈爆炸!砖石、金属碎片和灼热的气浪席卷了后半段队伍,暂时阻隔了前后联系。几乎同时,上方检修层的观察窗和通风口突然被敲碎,冷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来,一名正在为队友进行紧急处理的“绿宝石”治疗者头盔被精准击穿,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前方的队伍瞬间出现一丝混乱,推进的节奏被打乱。
而楼梯口上方的“佯攻”部队,则按照薇拉的指示,时紧时松地制造着噪音和火力,让敌人无法准确判断虚实。
反击,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开始了。
反抗军不再固守一点硬拼,而是化整为零,利用对监狱如迷宫般结构的熟悉,展开了灵活的袭扰、分割、伏击。红宝石小队虽然个体强悍,装备先进,但首次陷入这种敌暗我明、四面皆可能是袭击的复杂环境,行动开始变得谨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脚。
他们试图呼叫支援、确认敌情,但监狱内部尚未完全修复的通讯和反抗军有意识的干扰,让他们的信息传递并不顺畅。
胜利的天平,似乎又开始向着人数众多且指挥得当的一方倾斜。反抗军重新夺回了部分主动权,将这两支精锐小队逐渐逼入了一种尴尬的僵持境地。
然而,就在薇拉刚刚通过通讯网络,下达了进一步围歼这两股孤立之敌的指令时——
“咚。”
一声沉闷得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监狱正门方向传来。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撞击在厚重金属上的声音。
指挥中心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监控墙。正门区域的几个摄像头早已在之前的爆炸中损坏,仅有的两个还能工作的,画面也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弥漫的烟尘。
“咚!”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伴随着这声巨响,整个指挥中心的地面,乃至整个监狱的建筑结构,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什么……什么东西?”一名年轻的反抗军成员声音发干。
薇拉猛地站直身体,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那模糊的画面。
“咚——!!!”
第三声巨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震耳欲聋!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监控画面上,那扇原本已经被炸开一个豁口、用杂物和工事临时加固的监狱正门,那厚重无比、刻满防御符文的合金门板,竟然……竟然从外部向内,凸起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变形!门轴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即将断裂的呻吟!
紧接着——
“嘎吱——嘣!咔嚓!!!”
一连串更加恐怖的声音响起,那是金属被纯粹暴力强行撕裂、崩断的声音!
在所有还能看到正门画面的人,以及在附近通道、掩体后紧张注视着那个方向的反抗军士兵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覆盖着暗沉近黑、带有粗犷红色能量纹路的金属手掌,硬生生地从外部,插进了合金大门那凸起的变形处!五指如同钢铁巨钳,扣住门板的边缘!
然后,在一种仿佛连时间都放缓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巨响之后的寂静,仿佛抽空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那只巨手……开始向两侧,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撕扯。
“吱呀————————————————”
尖锐到极致的金属变形声折磨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扇象征着伦姆哈最高禁锢之一、重达数十吨、曾经抵挡过无数次冲击的合金大门,在这非人的伟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纸板般,被一点点、残忍地……掰开!
豁口在扩大,扭曲的金属向内卷曲,断裂的符文线路迸溅出细碎的火花。污浊的红光与外界更加汹涌的火光,透过那越来越大的缝隙,如同探照灯般投射进来,照亮了门后空地上,那些仰着头、张着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恐惧的反抗军士兵们呆滞的脸。
终于,在一声最后的、仿佛哀鸣般的崩断声后,大门被彻底撕开一个足够数辆战车并行的、参差不齐的恐怖缺口。
尘土簌簌落下。
透过弥漫的烟尘,一个无比庞大、几乎要顶到门框上沿的钢铁身影,缓缓地、踏着令地面震颤的步伐,从破碎的大门缺口处,迈了进来。
那是一具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型装甲。高度超过四米,通体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沉色调,唯有关节处和胸腹核心区域,流淌着粗大的、如同熔岩血管般的红色能量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装甲线条粗犷、厚重,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肩甲巨大如城垛,手臂粗壮得仿佛能捏碎坦克。
头部是一个棱角分明的全覆式头盔,目镜位置是两道狭长的、散发着幽红光芒的缝隙,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非人的注视。
【惩戒者z03】。
它静静地矗立在破碎的大门中央,如同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魔神,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前方大片的区域。红色能量纹路规律的脉动,成了此刻死寂空间中唯一可见的“活物”迹象。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反抗军士兵,还是刚刚还在苦战的红宝石、绿宝石小队成员(如果他们也能看到的话),都感到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极度的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直到,那巨型装甲微微转动了一下那沉重的头颅,幽红的目镜光芒,似乎扫过了门后每一个呆若木鸡的身影。
然后,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冰冷、威严、且带着某种奇特金属共振的女声,如同宣告般,响彻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声音落下,【惩戒者z03】肩部两块巨大的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炮口,对准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