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象征着绝对禁锢的合金大门在爆炸与撞击中轰然洞开时,积蓄已久的黑色浪潮终于失去了最后的阻挡。
反抗军,或者说,这群来自锈带最底层的男人、女人、甚至一些眼神凶狠的半大孩子,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硝烟、血腥、汗臭和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怒,汹涌地灌入了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的内部。
最初的涌入带着一种狂野的混乱。
许多人被眼前这座庞大、复杂、充斥着冰冷金属与惨白灯光的“钢铁迷宫”所震慑,脚步下意识地放缓,高举着武器的胳膊微微颤抖。
这里与他们熟悉的、满是锈蚀和污水的贫民窟截然不同,每一寸墙壁都仿佛透着制度化的冰冷和敌意。
但很快,这种迷茫被更明确的指令和更炽热的怒火驱散。
“按照画像!分小队搜索!找到那两个外乡人!天翼族和圣辉王国的女孩!”
尚恩的声音通过缴获并简单改装过的监狱内部通讯器,在嘈杂的人潮中反复响起。
她带着一队核心队员,站在大门内一处相对开阔的交接区,手中挥舞着两张虽然粗糙但特征清晰的炭笔画像——那是薇拉根据符英和狄奥尼索斯的描述,亲手绘制的。
画像被迅速传阅、铭记。反抗军的队伍开始自发地分化,以十人左右为一个小队,沿着不同的通道、楼梯、走廊,向着监狱深处扩散。他们没有精确的地图,但有着在复杂地下管网中生存的本能,以及此刻无比明确的目标:找人,救出盟友。
最初的抵抗是零散而激烈的。一些忠于职守或来不及撤退的监狱警卫,依托着熟悉的走廊拐角、坚固的闸门、或是高处的射击孔,试图阻挡这股突如其来的入侵洪流。魔导光束和子弹在狭窄的通道内呼啸,带起刺耳的尖鸣和飞溅的血花。
反抗军付出了代价。冲在最前面的人往往猝不及防地倒下,鲜血泼洒在光洁的金属地板或冰冷的墙砖上。他们对这种正规的、室内近距离交战缺乏经验。
但反抗军的回应,迅速、原始、且致命。
他们没有尝试复杂的战术迂回,而是用更简单粗暴的方式:用人命和火力硬堆。
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用缴获的步枪、自制的手雷、甚至抡起的铁锤和钢管,疯狂地砸向任何敢于阻拦的黑色制服身影。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守军的火力优势,却放大了反抗军人数的压迫感和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为了薇拉大姐!”
“为了死去的崽子们!”
每一声嘶吼都伴随着一次亡命的冲击。警卫们发现,这些“暴民”根本不在意伤亡,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倒下,下一波立刻涌上,用身体堵枪眼,用血肉之躯撞开障碍。
那种眼神,不是对战斗的渴望,而是对复仇和拯救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这种气势,迅速压垮了大多数普通警卫的心理防线。
他们是为了一份薪水、一份稳定而穿上这身制服,或许还带着些许对“秩序”的虚幻认同。
但他们从未想过,要面对这样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一处走廊拐角,三名警卫依托掩体还在射击,但手已经开始发抖。当他们看到一个半边身子被血染红、却依然瞪着眼睛、挥舞着砍刀冲过来的中年男人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崩溃了。
“别……别开枪!我们投降!”一名年轻的警卫失声喊道,颤抖着将手中的步枪扔出掩体。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看到越来越多的反抗军身影涌过拐角,眼神凶狠,枪口林立,也纷纷扔掉了武器,高举双手。
投降像瘟疫般开始蔓延。一处闸门后,一个小队的警卫在看到同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后,选择了放弃。一个高处的射击平台,狙击手在打空弹匣后,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涌来、根本杀不完的人群,默默地放下了狙击枪,举起了双手。
抵抗迅速从有组织的、点状的,变成了零星、绝望的,最后几近消失。幸存的警卫要么龟缩在某个牢不可破的独立安全屋内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要么干脆脱下制服,混入混乱中,试图蒙混过关。
监狱内部的通讯频道里,充满了绝望的求救、惊慌的询问,以及长官们气急败坏却无人响应的命令——系统正在从内部瓦解。
向上的通道中。
薇拉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她身上那件深褐色的工装外套沾着硝烟和不知谁的血迹,但丝毫不影响她行动的敏捷。
汉莫紧跟在侧后方,机械左臂上临时加装的切割刃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嗡嗡低鸣。他们身后是十余名反抗军中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战士。
他们没有在底层过多停留,目标明确:典狱长办公室。掌控了最高指挥官,往往意味着掌控了整个系统的钥匙,至少是象征性的。
一路上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偶尔有试图阻拦的警卫,在汉莫的机械臂和众人精准而致命的集火下,瞬间变成尸体。更多的警卫在看到他们这支杀气腾腾、直奔核心的小队时,直接选择了躲藏或让开道路。
监狱的垂直交通枢纽——几部巨大的升降机——已经停运,显然是守军试图阻滞。但这难不倒常年与复杂管道打交道的反抗军。他们找到应急楼梯,快速向上攀登。
每一层都能看到反抗军小队在搜索、在与零星抵抗交火、或在逼问俘虏。混乱在蔓延,但一种原始的秩序也在血腥中建立:反抗军正在成为这座钢铁迷宫新的主人。
顶层,典狱长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异常安静,与下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华丽的走廊地毯上甚至还留着不久前匆忙逃离时踢翻的装饰品碎片。那扇厚重的防爆门紧闭着。
汉莫上前,机械臂前端的切割刃亮起高温的红光,轻易地切入门缝。几秒钟后,随着一声金属撕裂的闷响和四溅的火花,门锁被暴力破坏。他一脚踹开了扭曲的门板。
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奢华但一片狼藉。翻倒的酒杯,泼洒的酒液浸湿地毯,散落的文件。而房间中央,一个肥胖的身影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正是奥古斯特·冯·海勒典狱长。
他脸色死灰,头发散乱,昂贵的丝绸睡袍上满是污渍,双手徒劳地举在胸前,眼神涣散,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当看到破门而入、浑身煞气的薇拉和汉莫时,他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肥豚,手脚并用地试图向后缩,却只让后背更紧地抵住了桌腿。
“别……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了!”奥古斯特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冷汗,显得无比狼狈,“钱!珠宝!我知道藏在哪里!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薇拉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没有看周围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装饰,目光冰冷地落在典狱长涕泪横流的脸上。
“那两个外乡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天翼族的男人,圣辉王国的女孩。他们被关在哪里?”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哭嚎道:“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是上面直接送来的!由瓦伦少校……那个该死的瓦伦!他全权负责!关押地点只有他和最核心的看守知道!我……我只是个管行政的典狱长,我不插手具体囚犯事务啊!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抱薇拉的腿,被汉莫上前一步,用机械臂冰冷的金属手指轻易地挡开,捏住了他肥厚的肩膀,疼得他嗷嗷直叫。
薇拉盯着他看了几秒,从那充满恐惧和急于撇清的眼神中,判断出他可能没有说谎——至少关于关押地点,这个虚荣怕死的贵族官僚确实可能不知情。瓦伦的“专业”和独断,此刻反而成了障碍。
“带走,看管起来。”薇拉对汉莫示意,不再多看典狱长一眼。她需要的是控制这里,获取信息。
在几名队员粗暴地将哭喊着的奥古斯特拖走后,薇拉径直走向办公室一侧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屏幕大部分已经因底层混乱而变成雪花或静止画面,但核心系统似乎还在运转。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典狱长那张宽大舒适的高背椅上——椅面还带着前任主人的体温和酒气——开始操作控制台。
她对复杂的监狱管理系统并不完全陌生。长期的对抗中,反抗军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对这套系统的原理和薄弱环节有相当的研究。很快,她切入了指挥中心的主频道,接入了反抗军自己简陋但有效的通讯网络。
“各小队汇报情况。”她的声音通过频道传遍所有正在搜索的战斗小组。
零星的汇报开始汇总:大部分区域已控制,抵抗基本停止,发现多处囚禁区,但尚未找到目标人物,俘虏了大量警卫和文职人员……
“汉莫,带人去指挥中心,确保完全控制,收集所有存储数据,尤其是囚犯档案和近期关押记录。”薇拉下令,“尚恩,你带人清理主要通道,建立防线,警惕可能的反扑或外部援军。”
命令清晰下达。反抗军这部刚刚夺取了核心控制台的机器,开始更加有序地运转。
数据拷贝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薇拉调出了监狱的完整囚犯数据库。数以万计的记录,冗长而冰冷,记录着姓名、编号、罪名、刑期、关押位置……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重刑犯区:谋杀、叛乱、重伤害……轻刑犯区:盗窃、斗殴、破坏生产、非法集会……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脑中成形。
“接通所有还能工作的内部广播。”她对旁边一名略懂操作系统的队员说。
很快,她的声音,通过监狱各处尚未损坏的扬声器,回荡在空旷的走廊、牢房、大厅上空,平静,清晰,带着铁一般的决断:
“所有反抗军小队注意。现在发布统一指令:”
“一,依据监狱数据库信息,释放所有刑期在五年以下、罪名非暴力的轻刑犯。向他们说明情况,愿意加入我们对抗王室的,接收;不愿意的,发放少量食物和水,指引他们从侧门离开,自寻生路。”
“二,对于数据库中标记的重刑犯,特别是暴力犯罪、谋杀、以及政治犯中明确有虐杀、叛国等重罪者……无需审判,就地处决。清理牢房,确保我们控制的区域绝对安全,没有内部隐患。”
“重复:释放轻刑,处决重犯。确保监狱完全、干净地掌控在我们手中。”
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小队长的耳中,再转化为行动。
一些牢门被打开,满脸茫然、骨瘦如柴的轻刑犯蹒跚走出,在反抗军简短的解释和指引下,或惶恐或激动地做出选择。更多的,则是那些被标注为“危险”的牢房前,响起了简短的交火声、濒死的惨叫,然后归于平静。反抗军的战士执行命令时没有太多犹豫,对于这些本就该死在刑场上或烂在牢里的渣滓,他们不介意让自己的手再染一层血。这座监狱积累了太多伦姆哈的黑暗,他们此刻无暇甄别,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进行一场血腥的“格式化”。
薇拉坐在典狱长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控制区域地图,看着代表已清除的红点一个个覆盖重刑犯区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掌控,需要绝对的权力,也需要冷酷的效率。尤其是在这短暂而珍贵的窗口期。她没有时间感化,没有时间审判。她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可以固守的堡垒,一个能用来交换盟友、威胁王室的筹码,一个向整个伦姆哈宣告反抗存在的……血腥图腾。
窗外,污浊的红光依旧笼罩。监狱内部的枪声逐渐稀疏,被一种新的、混合着解放的哭泣、惊恐的低语、以及清理战场时金属拖拽声的复杂声响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