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七区营地的废墟,反抗军的队伍非但没有因激战而疲惫松散,反而像一块经过淬火的钢铁,变得更加致密、锐利,且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没有喧嚣的呐喊,没有混乱的拥挤。
在弥漫着焦糊、血腥与污水恶臭的晨雾中,这支主要由贫民窟工人、矿工、失业者组成的队伍,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与效率,向着下一个目标——中央惩戒设施——滚滚推进。
队伍最前方是尖兵。
他们不再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工装,许多人换上了从王军尸体上剥下、虽然沾血但相对完整的制式军服或护甲。
手中的武器也焕然一新:制式魔导步枪取代了自制的火药枪,腰间挂着缴获的震荡手雷和能量弹匣。
他们行动迅捷,交替掩护,专业的战术动作竟显得颇为娴熟——常年在地下管道、复杂厂房间与巡逻队周旋的“游戏”,此刻化为了真实的战场本能。
他们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路口、每一扇窗户、每一堆废墟的阴影。
尖兵之后,是主力突击队。
尚恩走在靠前的位置,脸上之前的稚嫩和紧张已被一种绷紧的专注取代。她不时回头,用手势向身后队员传递简单的指令。队员们三人一组,呈楔形队形前进,彼此间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相互支援,又避免过于密集成为靶子。
他们扛着或推着从营地缴获的重武器部件——“扞卫者-ii型”的备用枪管、魔导炮的便携能量核心、甚至是半辆还能动的轻型装甲车被拆除了炮塔,用来装载弹药和伤员。脚步沉重而统一,踏在满是瓦砾和泥泞的路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如同逐渐逼近的战鼓。
队伍中段,被严密保护着的,是薇拉和她的指挥核心。薇拉走在稍靠前的位置,深褐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沾着烟灰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冷静,如同浸在冰水中的黑曜石,不断扫视着手中的简易地图、周围的环境,以及通讯器中传来的零星报告。
汉莫跟在她身侧,他那条经过紧急修复、此刻加装了额外防护板和一个小型冷却单元的机械左臂,偶尔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两侧建筑的高层和远方天际线,提防着可能的狙击手或空中打击。
队伍末尾,是亨利带领的断后与支援组。老兵扛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长管步枪,步履沉稳。他身边是几个枪法最好的队员,以及操作着剩余“潜行者”护盾发生器和烟幕发射器的技术兵。他们不时停下,在关键路口或制高点留下隐蔽的观察哨和简易陷阱,如同巨蝎收起它的毒刺,随时准备给追兵致命一击。
整支队伍,从上到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那不是胜利后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种被长久压抑后喷薄而出的力量,一种对自己正在从事的、近乎自杀般行动的清醒认知,以及因此而生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高效。
他们沉默地穿过燃烧的街区,跨过王军士兵的尸体,绕过瘫痪的装甲车残骸。面对偶尔出现的、零星溃散或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王军,他们的反应迅速而致命。尖兵精准的点射,突击队默契的包抄,重火力的压制……抵抗往往在几十秒内就被碾碎。
他们不浪费弹药,不虐待俘虏——而且多数时候没有俘虏——只是沉默地、坚定地、一步一个血印地,朝着那座象征着伦姆哈最高禁锢的灰黑色建筑前进。
气势,无需呐喊来彰显。它存在于每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中,存在于每一次精准致命的配合中,存在于这沉默铁流碾过一切障碍的、无可阻挡的行进里。
他们不再是“暴徒”,不再是“癣疥之疾”。他们是一股浪潮,一股从伦姆哈最污秽、最苦难的底部翻涌而起的、裹挟着锈蚀、火焰与绝望的钢铁浪潮。
伦姆哈某处,无名高山之巅。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与污浊,空气清冷稀薄。
嶙峋的黑色岩石间生长着顽强的苔藓,俯瞰下去,整个伦姆哈岛国如同一个放在暗红色绒布上的、错综复杂的灰黑色模型。工业区的光污染在此变得模糊,唯有那冲天而起的多道黑烟,以及从贫民窟方向不断扩散、侵蚀着“洁净”天空的污浊红云,显得格外刺眼。
山崖边,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看似平凡无奇的男人。棕发棕眼,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匀称但并不夸张,皮肤在冰冷的山风中似乎毫无感觉。深灰色、毫无特色的裤子松垮地挂在腰间。
他静静伫立,目光投向远方那翻滚的红云,以及红云之下,隐约可见的、如同蚁群般向某个中心点汇聚的细小轨迹——那是军队的调动,是反抗军的进军路线。
撒坦尼斯。
在他身旁稍后一步,立着一个通体呈现出冰蓝色、仿佛由极地寒冰雕琢而成的铠甲骑士。铠甲造型流畅而威严,覆盖全身,关节处有冰晶般的结构延伸,头盔的面甲下,两点幽蓝的光芒恒定地亮着。没有呼吸声,没有生命的热度,只有一种无形的、仿佛连周围空气都要冻结的寒意缓缓弥漫。
极寒。以成年骑士的形态显现的冰之魔将。
“看啊,”撒坦尼斯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评论一幅与己无关的画,“红云蔽日,烽烟四起。在这个魔物潜伏、深渊低语、世界根基都在被侵蚀的时代……”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近乎虚无。
“……人类最杰出的创造力和最沸腾的血性,往往依旧执着于……内斗。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同类,将家园变成焦土,为了王座、权力、或仅仅是活下去的‘不同方式’,流尽一代又一代的血。”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山巅飘散,带着一种历经太多、近乎虚无的感慨。
“呵。”
冰蓝色的铠甲骑士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嗤笑。极寒转过头,幽蓝的“目光”落在撒坦尼斯平凡无奇的侧脸上。
“你这个‘人类的魔将’,”
它的声音冰冷、直接,毫不掩饰其中的讽刺,“从人类变成魔物的‘叛徒’,融合了魔王血肉的‘怪物’……还好意思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感叹其他人的‘内斗’吗?”
撒坦尼斯没有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依旧望着远方,望着那代表着人类之间无尽纷争的红与黑。
然后,他笑了。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无奈和自嘲意味的笑容,出现在那张平凡的脸上。
“那也确实。”
他轻声承认。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些许冰晶和尘埃。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山巅,如同两尊超然物外的雕像,俯瞰着脚下那座陷入战火与苦难的岛屿,以及其中渺小却又激烈挣扎的生灵。
远处的炮火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红云,正越发狰狞地,涂抹着伦姆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