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平民区的夜晚，被一种与“锈带”截然不同的喧嚣笼罩。
这里的喧闹是生活的，而非机械的。小酒馆里传来走调的歌声和玻璃碰撞声，夜市摊贩的叫卖声混杂着煎炸食物的滋滋响声，偶尔还有孩童追逐嬉戏的尖叫。霓虹灯牌在薄雾中晕开五彩光斑，将狭窄街道映照得如同廉价的舞台布景。
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支七人小队如同阴影般穿行。
他们穿着深灰色城市作战服，材质特殊，在光线变化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面罩覆盖下半张脸，护目镜是哑光的深黑色，不反射任何光芒。装备经过静音处理，连靴底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夜鸦小队——伦姆哈军情处直属，专精城市追踪与隐秘行动。他们不像鲨鲸那样擅长正面强攻，但若论在复杂环境中悄无声息地锁定、监视、乃至让目标“消失”，他们是王国最顶尖的利刃。
队长“鸦羽”走在最前，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轻点——那是战术目镜的操作手势。目镜视野中，整个平民区的三维地图悬浮展开，数十个淡红色光点标注着可能的目标出现区域。
“情报处分析显示，目标二人组最后出现在中央惩戒设施附近，之后分头行动。”鸦羽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导通讯器传入每个队员耳中，冰冷平稳，“费勒斯·冯·罗耶尔，人类男性，特征：深色头发，紫罗兰色瞳孔，常穿深色正装，举止优雅。赫尔墨斯，天翼族男性，特征：大麦色肌肤，深灰色羽翼，翅膀末端有装饰性缎带——这是最明显的识别标志。”
“翅膀暴露系数太高。”队员“暗爪”低声回应，他负责环境分析，“平民区虽然对异族接受度较高，但带着完整翅膀的天翼族依然显眼。应该不难找。”
“分两组搜索。”鸦羽下令，“a组负责东区市场、旅店聚集区；b组负责西区仓库、手工业区。保持通讯静默，每五分钟位置同步。发现目标后，只监视，不接触——除非目标即将脱离可控范围。”
七人如墨水般散入夜色。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正蹲在一个露天小吃摊前，盯着滋滋作响的铁板，深灰色的翅膀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
“这个‘铁板杂碎’真的能吃？”他用不太熟练的伦姆哈语问摊主，鼻子嗅了嗅飘来的香气——混合着油脂、香料和某种内脏的特殊气味。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瞥了一眼赫尔墨斯的翅膀，见怪不怪：“天翼族？第一次来伦姆哈？这可是平民区最受欢迎的小吃，三个齿轮币一份。”
“来一份。”赫尔墨斯掏出拉文给的零钱——剧场表演的分红，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在平民区吃几天。
他接过油腻的纸包，用附赠的木签戳起一块焦黄的食物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唔！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你们人类的味蕾耐盐度真高。”
独眼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喜欢就常来。你这样的客人，能帮我吸引顾客。”
赫尔墨斯边吃边点头，翅膀随着咀嚼的节奏轻轻扇动。他完全没注意到，三十米外一个屋顶阴影处，夜鸦小队队员“夜瞳”正透过高倍瞄准镜观察着他——以及周围每一个可能隐藏费勒斯的位置。
“b组报告。”夜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西区七号市场，发现目标二，赫尔墨斯。目前单独行动，正在进食。标一，费勒斯·冯·罗耶尔。重复，目标一未出现。”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两秒，传来鸦羽的声音：“继续监视。a组，报告你们的位置和发现。”
“a组正在东区旅店街排查。”另一名队员回应，“已检查六家旅店登记记录，未发现符合目标一特征的入住信息。但发现一处可疑点——‘拉文奇幻剧场’的老板拉文·费舍尔，于三日前登记了两名临时演员，描述含糊，只写‘外地表演者’。”
“剧场？”鸦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具体位置？”
“平民区北侧，靠近工业区隔离带。需要进一步侦查吗？”
“派遣两人外围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其余人继续搜索目标一。”
小詹特的工作室里，灯光调得很暗。
全息投影屏悬浮在房间中央，显示着夜鸦小队传回的实时画面：赫尔墨斯蹲在路边吃小吃，翅膀在霓虹灯下泛着深灰色的金属光泽，偶尔因为食物美味而愉快地抖动。
“只有他一个。”小詹特轻声自语，深灰色的眼睛紧盯着画面每一个角落。
克拉夫利斯站在他身后，脸上旧疤在屏幕微光中更显深刻：“费勒斯·冯·罗耶尔不在附近。夜鸦小队搜索了半径五百米范围的所有可能藏身点——酒馆、旅店、仓库、甚至地下赌场。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目击报告。”
“分开行动……”小詹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很谨慎。一个在明处吸引注意，一个在暗处策划行动。”
他调出赫尔墨斯的行进轨迹图。从中央惩戒设施出来后，目标先是在平民区主干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然后进入市场区，买了食物，现在似乎在……闲逛？
“他的行为模式不像是在执行任务。”克拉夫利斯皱眉，“更像游客。”
“或者，”小詹特说，“他在故意扮演游客。”
画面中，赫尔墨斯吃完了小吃，把纸包扔进垃圾桶，然后伸了个懒腰——翅膀完全展开，足有四米宽的翼展引起周围一阵惊叹和围观。他毫不在意，反而对那些指指点点的人露出友好的笑容，甚至还让一个好奇的小孩子摸了摸他的羽毛。
“他在建立‘无害’的形象。”小詹特眯起眼睛，“让人们记住‘那个友好的、笨手笨脚的天翼族’，而不是‘可疑的外来者’。聪明。”
通讯器响起。鸦羽的声音传来：“殿下，目标二结束进食，开始往西北方向移动。速度缓慢，依然保持闲逛姿态。是否继续跟踪？”
“继续。”小詹特说，“保持距离，不要让他察觉。特别注意他是否在特定地点停留，或者与任何人接触——哪怕只是看似偶然的交谈。”
“明白。”
画面开始移动。赫尔墨斯沿着市场街慢慢走，时不时在摊位前停下，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留了五分钟，翻看一本破烂的《伦姆哈工业史》；又在玩具摊前玩了会儿发条机器人；最后在一个卖二手衣服的摊子前，拿起一件宽大的斗篷比划了一下，似乎想买来遮掩翅膀，但最终还是摇摇头放下了——斗篷根本盖不住那么大的翅膀。
“他在搜集信息。”克拉夫利斯说，“看似随意，但停留的地点都有针对性。工业史、机械玩具、适合伪装的服装……他在了解这个国家。”
小詹特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赫尔墨斯在经过一条小巷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不易察觉地竖立了半秒，然后恢复正常。
“倒回三秒。”小詹特说。
画面回放。放大。小巷深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猫？
“夜瞳，”小詹特直接接通观察员的频道，“七号市场东侧小巷，你看到了什么？”
夜鸦小队最优秀的观察员沉默了两秒，回答：“阴影波动异常。已标记。需要深入侦查吗？”
“不。”小詹特立刻否决，“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费勒斯留下的警戒装置。绕过那条巷子，继续跟踪目标二。”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小巷深处，几根细如发丝的藤蔓正贴着墙缝生长，末端微微颤动，仿佛在感知空气中的振动。如果有人闯入，藤蔓会立刻向主人发出警报。
时间过去一小时。
赫尔墨斯终于结束了闲逛，开始往平民区边缘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悠闲，但方向明确——西北方，那里是平民区与工业区的交界处，再往外就是“锈带”。
“他要出城？”克拉夫利斯皱眉。
“或者，他要去某个约定的汇合点。”小詹特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图——废弃工厂、旧仓库、贫民窟，还有几条通往地下管网的隐秘入口。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区域。如果一个人在那里消失，连尸体都可能要好几天才会被发现。
“殿下，”鸦羽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二即将离开监控密集区域。前方是‘三不管地带’，我们的隐蔽难度会增加。是否现在收网？”
小詹特盯着画面中赫尔墨斯毫无戒备的背影。深灰色的翅膀在夜色中几乎与雾霾融为一体，只有末端的宝蓝色缎带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如果现在动手，成功率超过九成。夜鸦小队擅长快速无声的抓捕，三十秒内就能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并带走，不留任何痕迹。
“继续跟踪。”小詹特做出了决定，“但要准备预案。如果目标进入无法监控的区域，或者出现与目标一汇合的迹象——立即行动，两个都抓。”
“如果只出现目标二，目标一始终不现身呢？”鸦羽问。
小詹特沉默了几秒。
全息投影屏上，赫尔墨斯已经走到了平民区边缘。前方是那道铁丝网围栏——正是白天费勒斯用藤蔓打开缺口的地方。此刻缺口还在，被几块废铁皮勉强遮掩着。
赫尔墨斯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钻过缺口，进入工业区。
画面切换为热成像模式。工业区的夜晚温度更低，赫尔墨斯的身影在屏幕上呈现为明亮的橙红色轮廓，翅膀部分因为羽毛的隔热性而温度稍低，呈现出独特的渐变色彩。
他进入工业区后，行动模式立刻变了。
闲逛的姿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速、隐蔽的移动。他利用废弃机械和建筑阴影作为掩护，翅膀完全收拢以减少暴露面积，每次探头观察都极其谨慎。
“他在反侦察。”鸦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赞赏，“很专业。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布控，很可能跟丢。”
“能判断他的目的地吗？”小詹特问。
“方向指向……旧净化塔遗址。”夜鸦小队的环境专家“暗爪”回答，“那里是废弃的工业设施群，地下结构复杂，有大量通风井和维修通道。如果目标一想躲藏，那里是最佳选择。”
旧净化塔。小詹特记得那个地方——二十年前伦姆哈尝试建设的大型空气净化设施，因技术不成熟和成本过高而废弃，如今只剩下一堆生锈的钢铁骨架和深入地下数十米的基础结构。
确实是个完美的藏身点，也是个完美的陷阱布置点。
“所有单位注意，”小詹特对着通讯器下令，“目标二即将进入旧净化塔区域。a组在外围建立封锁线，切断所有可能出口。b组跟随进入，保持距离，等待我的指令。”
“如果目标一出现？”鸦羽确认。
“如果目标一出现，优先抓捕目标一。”小詹特说，“但如果只有目标二……等他到达预设位置，确认没有埋伏后，实施抓捕。”
“预设位置是？”
小詹特调出旧净化塔的详细结构图——这是伦姆哈军方的机密档案，连市政部门都没有完整版本。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一个标注着“主反应炉腔室”的位置。
“这里。”他说，“空间足够大，出口有限，便于控制。而且……那里有一些‘有趣’的遗留设备，也许能帮我们问出点东西。”
通讯频道里传来整齐的回应：“明白。”
小詹特切断通讯，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橙红色的身影在工业废墟中穿行。
赫尔墨斯，天翼族巡礼者。你是真的没发现被跟踪，还是故意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窗外，伦姆哈的夜空被工业火光映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狩猎已进入最后阶段。而猎物，似乎还未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