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冰冷视线几乎要将他们冻结的时候，符英眼尖地瞥见了巷道深处一个相对开阔的角落，那里支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用锈蚀铁皮和破烂油布搭成的棚子。
棚子门口挂着一个用废弃齿轮做的招牌，上面用粗犷的线条刻着一个倾斜的酒杯图案，杯口还滴落着什么液体状的刻痕。
“看那里，像个酒馆。”符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尝试的意味，“按……呃，常理来说，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曾经玩过的那些rpg游戏，酒馆永远是触发任务和收集情报的黄金地点。
虽然眼前这个“酒馆”的卖相，和她想象中的冒险者天堂差距有点大。
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对视一眼，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其在街上像无头苍蝇一样被人围观敌视，不如进入一个相对固定的场所，风险与机遇并存。
三人走向那个棚子。
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就是一个有顶的废墟。
所谓的墙壁四面漏风，仅有的遮蔽是那个勉强算作屋顶的油布棚顶，上面布满了破洞和可疑的污渍。里面的桌椅清一色是粗糙焊接的铁制品，棱角分明，没有任何舒适度可言，而且每一件都仿佛被岁月和油污共同腌制了上百年，覆盖着一层黑亮厚重的包浆，手放上去都能感到粘腻。
吧台是一个巨大的、中间被挖空的金属柜，后面站着一个身材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金属植入体的老酒保，正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个同样满是污垢的金属杯。
杯子是伦姆哈的特色，厚重的金属质地，没有把手，杯壁上有防滑的凸起纹路，内壁积着一层深褐色的、仿佛已经与金属融为一体的污垢。
当他们走进棚子时，原本里面嘈杂的、混合着粗野笑声和金属碰撞声的喧闹，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里面的敌意比巷道里更加赤裸和集中。
这里的人看起来更加强壮，也更加无所顾忌。
他们身上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更多、更复杂的机械改造痕迹，或是增强力量的液压关节，或是替换了手指的精密工具臂。
一个身影率先站了起来，像一堵墙般挡住了他们面前的光线。
那是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汉，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破他那件满是油污的无袖皮甲，他的右臂从肩膀开始就被一个巨大的、带有冲击钻头的动力拳套所取代，拳套表面布满了撞击的凹痕。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三人，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嘿！看看这是哪儿来的小鸟儿？羽毛这么干净，是不是飞错窝了？这里不卖花蜜，只喝铁锈和机油！”
他说话时，动力拳套的关节发出“嗤”的漏气声，带着浓浓的挑衅。
伊莎贝拉一步踏前，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龙裔骑士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气势丝毫不弱，金色的瞳孔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我们只想找个地方歇脚，喝一杯。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他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
“歇脚？” 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一个精瘦得像只猎豹、戴着黑色眼罩的独眼龙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一只手指被替换成了锋利的旋转刀片，正灵活地转动着。“外地佬，听不懂规矩吗？‘锈钩酒馆’不欢迎细皮嫩肉、身上还带着香水味的家伙。”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伊莎贝拉脚边，“滚回你们那干净的天上去！”
伊莎贝拉在言辞交锋上显然并不擅长，被这粗鲁的辱骂激得脸色涨红，但他强压着怒火，只是将声音提得更高，如同龙吼般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我们！只是！要！喝！一！杯！”
他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锤。
‘得，’符英在心里扶额，‘这笨嘴，吵架光嗓门大有什么用啊。
她默默转向几人，准备随时加入骂战。
独眼龙被这嗓门震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正要上前，一直沉默的狄奥尼索斯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天蓝色的眼眸试图保持平和，语气带着惯有的理性：“诸位，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途经此地，迷失了方向。些许冒犯，还请海涵。或许我们可以支付一些报酬，换取一些基础的信息……”
“海涵个屁！收起你那套腔调！”
巨汉粗暴地打断了他，动力拳套猛地砸在旁边一张铁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桌子瞬间凹下去一块。
“老子最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装模作样的混蛋！”
他指着狄奥尼索斯的翅膀，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还有这玩意儿！真他妈恶心！以为自己插几根鸟毛就是神仙了？怪胎！”
“怪胎”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狄奥尼索斯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愠怒，拿着眼镜腿的手指微微用力。符英甚至能看到他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
‘嚯，’符英暗暗挑眉，‘这家伙真能忍啊，头上血管都快蹦迪了还能稳住？怪不得连赫尔墨斯那种都能被他驯住。
狄奥尼索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份温和已经打了折扣：“这位……先生。外貌的差异并非罪过。吾等此行，只为寻求……”
“少废话！” 独眼龙见状，更是嗤笑起来，“‘天使’大人也会生气啊？那你又能怎么样？用你那漂亮的羽毛扇死我们吗？”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各种污言秽语和嘲讽如同冰雹般砸向三人。冲突一触即发，伊莎贝拉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符英手中的圣光也蓄势待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个一直擦杯子的老酒保，用他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开口了，他甚至没有抬头：
“吵什么吵……要打，出去打，别砸了我的家伙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狄奥尼索斯一眼，又看了看那挑衅的巨汉和独眼龙，“要么……就按‘锈钩’的老规矩来。”
巨汉和独眼龙闻言，嚣张的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眼神中的挑衅不减。
“老规矩？” 符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指了指吧台后面那几个巨大的、装着浑浊不堪、颜色各异液体的金属桶：“比喝酒。‘熔炉之心’、‘齿轮润滑油’、‘地下泉的眼泪’，随便你们挑。谁先趴下，谁滚出‘锈钩’，以后见了对面的人，绕道走！”
他轻蔑地看着狄奥尼索斯，特意晃了晃手中的金属杯：“怎么样？‘天使’大人，敢用你那高贵的喉咙，尝尝我们这些地底老鼠喝的玩意儿吗？还是说，你只喝清晨的露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狄奥尼索斯身上。
伊莎贝拉皱紧眉头，觉得这简直是胡闹。符英却觉得，这虽然荒诞，但似乎是眼下避免流血冲突、或许还能赢得一丝认可的唯一方法。
狄奥尼索斯脸上的愠怒尚未完全散去，但他看着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恶意和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愠怒和必须解决眼前困境的决然的复杂表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用一种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客随主便。比就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