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王宫大殿。
当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激动地宣布“命中目标!圣辉王国的飞艇在空中炸成了碎片!”时,正在试图将一整个涂满芥末酱的齿轮状饼干塞进嘴里的詹特·伦姆哈大王,动作猛地定格了。
他浑浊的小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似乎在处理这条信息。
随即,那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被狂喜的涟漪取代,并且这涟漪在瞬间就演变成了滔天巨浪!
“哇哈哈哈哈——!!!!”
一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大殿屋顶的狂笑猛地爆发出来!
詹特大王嘴里的齿轮饼干混合着绿色的芥末酱喷得到处都是,但他毫不在意。
他猛地从他那张带轮子的“王座”上弹了起来——是的,弹了起来,那肥胖的身躯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像个充了过多气体的皮球一样在大殿里蹦跳。
“打下来了!真的打下来了!哈哈哈哈!本王英明!本王神武!本王算无遗策!”
他手舞足蹈,抓起工作台上那罐还没开封的蓝莓酱,像挥舞权杖一样挥舞着,蓝色的粘稠液体甩得到处都是,溅在墙壁上、散落的零件上,甚至他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是假装的!什么故障迫降?分明就是觊觎我伦姆哈无上的技术!在本王洞悉一切的智慧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哇哈哈哈!”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肥肉乱颤,一把搂过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背,差点把小太监那精瘦的骨架拍散:“看见没有!这就是跟本王作对的下场!灰飞烟灭!嘭!哈哈哈!快给艾瑟兰发送消息!就说本大王击毁圣辉王国敌舰一台!作为我的投名状!”
他甚至开始即兴创作,用他那破锣嗓子高声唱起了自编的胜利赞歌,歌词颠三倒四,充满了“巧克力酱”、“大炮”、“无敌”之类的词汇,一边唱一边围着那张狼藉的工作台转圈,时不时还踢飞几个散落的齿轮或工具。
整个大殿仿佛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狂欢的舞台,而主角就是这位因为成功击落一艘毫无还手之力的故障飞艇而陷入癫狂的肥胖大王。
侍从和卫兵们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大王的“喜悦”波及。
与此同时,伦姆哈某处,一片弥漫着灰尘的废墟下。
符英是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地传来的酸痛感唤醒的。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粗糙的碎石和厚厚的粉尘。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锚,一点点被拉回现实。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被灰尘渲染得昏黄的光线。
记忆如同碎片般回笼——刺耳的警报,费勒斯国王的嘶吼,狄奥尼索斯抓住她的手臂,跃出船舷的失重感,以及身后那吞噬一切的、绚烂而致命的爆炸火光……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开始观察四周。
她发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保护着。那是一片……温暖而柔软的,带着淡淡光晕的羽翼。
天空般淡淡的蓝。
是狄奥尼索斯。
他用自己的翅膀,在爆炸的冲击和随后的坠落中,护住了她和……
符英微微偏头,看到了倒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同样被天蓝色羽翼边缘覆盖着的、昏迷不醒的伊莎贝拉。那位银发龙裔骑士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但呼吸还算平稳。
‘这个工匠之都,一群混蛋……’ 符英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用那样的重炮齐射,绝对是冲着把我们所有人炸成灰来的!
她看了一眼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下意识维持着保护姿态的天翼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
若非这坚实的羽翼缓冲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和坠落伤害,他们三个现在恐怕已经和“山鹰号”一样,变成四散纷扬的残骸了。
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动身体,从羽翼的庇护下探出头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属氧化和劣质燃煤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们似乎被掩埋在一堆建筑废料下面,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符英透过石块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似乎是一个……奇怪的区域。天色昏黄,不知是傍晚还是灰尘遮蔽,可以看到远处林立着许多高矮不一的烟囱,那些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烟雾,将天空染得更加污浊。
但奇怪的是,这些烟囱并非建立在想象中高大的工厂厂房之上,它们的基座大多很矮,甚至有些直接就是从地面或者低矮的、像是民居的屋顶上伸出来的。
而且,仔细观察,那些烟雾……似乎并不是向上飘散,而是大多数都通向地下,或者被某种管道引导着,汇入地面的一些孔洞中。
周围的建筑也印证了这一点。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破败的、拥挤的居民区,低矮的、用粗糙石块和木头搭建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尘熏得漆黑。
几乎没有看到任何像样的、标志性的工厂建筑。
只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如同墓碑般林立的烟囱,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工业异味,提醒着人们这里与“工匠之都”的名号相关。
“呃……”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旁边传来。
符英立刻收回目光,看向狄奥尼索斯。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
他立刻感受到了身体的状况和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依旧展开着、护住两人的羽翼。
“你没事吧?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我没事,多谢你。”
符英低声道,同时指了指另一边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好像也没受重伤,只是昏迷。”
狄奥尼索斯微微点头,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羽翼随之轻轻收拢,带落不少灰尘。他看向缝隙外的景象,眉头微微蹙起:“这里是……”
这时,另一边的伊莎贝拉也发出一声闷哼,悠悠转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但他新换的佩剑显然在爆炸和坠落中遗失了。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到符英和狄奥尼索斯,以及所处的环境,迅速明白了现状。
“我们……还活着。”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他撑起身体,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其他人呢?陛下呢?”
狄奥尼索斯摇了摇头:“不清楚具体位置,但从环境和气味判断,应该还在伦姆哈境内,可能是某个……工业居住混合区?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赫尔墨斯带着你们的王先行脱离,以他的速度和对气流的掌控,生存几率很高。救生艇有魔法迷彩,如果顺利降落,也有生还可能。”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坚毅取代:“我们必须相信他们平安无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我们的处境,并确保自身安全。”
符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静地接口道:“我同意。现在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想太多也没用。看这地方的样子,恐怕不是什么友善的区域。先蛰伏下来,摸清情况,收集情报再说。至于寻找其他人……得等我们有能力自保之后。”
她的语气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无疑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狄奥尼索斯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在经历了中立国的炮火“欢迎”后,他们不得不以最谨慎的态度面对这个所谓的“工匠之都”。
三人达成共识,在这片弥漫着灰尘与怪异烟囱的废墟之下,暂时隐藏起行踪,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等待时机,窥探这个充满敌意却又不得不暂时依赖的陌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