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挣脱,撒坦尼斯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喘息着,胸腔因残留的窒息感和心痛而剧烈起伏。
预期的攻击和质问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冰冷、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触感,以及……辽阔的风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鳞片之上。鳞片呈现暗沉如铁的色泽,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环顾四周,心脏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收缩。
他正在龙背之上。
脚下是如同连绵山脉般巍峨的龙躯,覆盖着颜色各异、闪烁着不同光泽的鳞片,延伸向视野的尽头。
云海在脚下翻腾,阳光洒落,壮丽非凡。然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龙躯的前方——
那里,原本应该矗立着三个擎天巨柱般龙颈和头颅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
是那个威严神圣的白金龙首。它熔金般的龙瞳俯瞰着云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白金龙威,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
而代表着符英的、拥有刃角独眼的狰狞龙首,以及……代表着他的、那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色龙首,都已消失不见。
撒坦尼斯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突破了自身的“心魔”,所以代表他的暗色龙首便随之消散。符英显然也早已成功,她那象征“剑”与“锋锐”的头颅也已不在。
那么,这唯一留存的白金龙首,意味着伊莎贝拉仍在试炼之中,尚未挣脱他自身的困境。
他的目光扫过宽阔如广场的龙背,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符英正闭目静坐,周身笼罩在一层凝实而温和的圣光之中。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坚定,如同在她体外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这火焰稳定而内敛,仿佛与她自身的呼吸融为一体,甚至隐隐与这片天地产生着某种和谐的共鸣。
撒坦尼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稳定燃烧的圣光。
他没有动用任何力量,甚至没有刻意散发出情绪,但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符英周身那原本和谐稳定的圣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忽然产生了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和涟漪,光芒的流转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仿佛纯净的光中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时光沉淀下的沉重与混乱。
几乎就在同时,符英睁开了双眼。
瞳孔清澈而锐利,先是看了一眼那仅存的白金龙首,随后目光落在了撒坦尼斯身上。
“你也完成试炼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撒坦尼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
符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你哭了?”
虽然泪痕已干,但他眼角那明显的泛红和残留的湿润感,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撒坦尼斯沉默了一下,再次应道:“嗯。”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心魔中经历的一切,那份被赤裸裸剖开、反复鞭挞的愧疚与绝望,远非轻易能够平复。
符英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与平日里那平淡冷静模样截然不同的状态,不由得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魔将都不正常。利利锋武痴一个,极寒我看不懂,你又这么脆弱。”
她的评价直接而毫不客气。
撒坦尼斯没有反驳,只是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的疲惫:“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特别是……无法自己终结的,永恒的时间。”
符英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和经历的无奈:“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我还嫌我的力量不够、时间不够。”
“如果可以的话,”撒坦尼斯忽然低声说道,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我也能宁愿和你交换。”
“交换又有什么意义?”符英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烦恼是不会消失的。”
她不再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那刚刚平复下来的圣光再次稳定地流转起来,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对她而言,抓紧时间提升力量,才是正途。
撒坦尼斯站在原地,看着她沉静的背影,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走到龙背的另一侧边缘,坐了下来,望着无垠的云海,独自消化着那漫长时间积累下来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沉重。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层面,属于伊莎贝拉的试炼,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伊莎贝拉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唯有体内流转的白金龙气带来一丝真实感。
突然,黑暗中,两点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的光芒亮起,迅速扩大,凝聚成形。
正是那头三首巨龙中,代表着他的、那威严神圣的白金龙首。
龙首并未展现出庞大的躯体,仅仅是一个头颅,悬浮在伊莎贝拉面前的黑暗中,那双熔金般的龙瞳平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古老威严。
伊莎贝拉心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体内龙气勃发,双眸瞬间化为锐利的金色龙瞳,周身隐隐有白金龙威弥漫,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然而,白金龙首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它只是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迷茫与空洞。
一个宏大而平静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你,朽木不可雕也。”
伊莎贝拉龙瞳一缩,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刚要升起,却被那声音接下来的话语彻底冻结。
“另外两人虽然不完美,至少都有自己的目标。你呢?”
龙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陈述,“家族、荣誉、力量、自我,你究竟在为什么战斗?”
伊莎贝拉僵住了。为什么战斗?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每一种似乎都曾是动力,但每一种又都仿佛不是最终答案。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眉头紧锁,体内的龙气也因心境的波动而变得有些紊乱。
“家族已然消亡、荣誉毫无意义、力量终有极限、自我亦不完整。”
白金龙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将他所有的依仗和借口一一击碎,“什么都追寻,就是什么都没有。”
伊莎贝拉如遭雷击,怔在原地。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之塔,在这一刻仿佛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威严的龙首,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做出了一个动作——右拳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骑士大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祈求般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请梅莫里大人指条明路!”
他渴望一个答案,一个方向,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到立足点的指引。
然而,回应他的,是白金龙首骤然爆发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意!
“你在问谁?!”龙首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整个黑暗空间都在颤抖,“你能问谁?!指路吗?”
龙首猛地张开,熔金般的龙瞳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它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那就去死吧,带着不完美的人生,去死吧。”
伊莎贝拉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白金龙首已然喷出了一道纯粹由白金色光芒构成的洪流!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吐息,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净化与湮灭之力!
光芒瞬间吞没了伊莎贝拉。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在那极致的光芒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灵魂、意识,他所执着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分解、消融、归于虚无。
带着那未解的迷茫、那不完美的人生、那被宣判为“朽木”
在意识的最后瞬间,他仿佛只看到那无尽的白光,以及白光尽头,那双冷漠注视着他的、熔金般的龙瞳。
随后,一切意识,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