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倾塌天空、覆压而下的恐怖龙躯,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在触及符英意识的最后一瞬,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符英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山谷,没有巨龙,没有呼啸的龙息和狼狈躲避的同伴。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白”。这白并非光明,而是一种虚无,一种剥夺了所有色彩、形状、甚至声音的绝对空无。脚下是同样纯白的“地面”,坚实,却感知不到任何材质。
她独自站在这片空白之中,仿佛宇宙初开,又似万物终结。
紧接着,色彩与形态从这纯白中滋生、凝聚。
首先是面前。
一道人形的“阴影”如同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塑形。
它没有五官,没有衣饰细节,只是一个纯粹的、轮廓模糊的黑色人形剪影,仿佛是由最深邃的黑暗切割而成。
这阴影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也是纯粹的黑色,吸收着周围本就匮乏的光线,散发出不祥的沉寂。
随即,四周的景象也开始浮现。
一柄柄巨大的、寒光闪闪的剑刃,如同生长般从纯白的地面和虚无的上空刺出,交错纵横,铿锵作响,眨眼间便构筑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囚笼,将符英与那持剑阴影牢牢封锁在内。
剑刃森然,冷气逼人,每一柄都闪烁着致命的锋锐。
囚笼之外,更远处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渲染上色——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环形看台逐渐清晰,上面坐满了无数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同样缺乏细节,只能辨认出是人形,他们无声地躁动着,挥舞着手臂,虽然没有声音传入剑刃囚笼,但那沸腾的、充满期待与狂热的气氛,几乎能透过视觉直接压迫到符英的神经。
一个古老的、无形的竞技场。
持剑的阴影动了。它微微抬起那没有面孔的“头颅”,手中的黑色长剑平举,剑尖稳稳地指向符英的心脏。
动作简洁,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挑衅。
符英瞳孔微缩,随即,歪嘴一笑。
她嗤笑一声,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观众席,右手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属于罗兰的古朴剑柄。
心念一动,体内澎湃的圣光毫无保留地涌入剑柄!
“嗡——!”
剑柄剧烈震颤,发出欢悦的嗡鸣。
炽烈的乳白色光辉爆发开来,迅速延伸、塑形,凝聚成一柄纯粹由高度浓缩圣光构成的、光华流转的光剑!
剑身光芒吞吐不定,散发出温暖而强大的能量波动,与阴影手中那死寂的黑剑形成了极端对立。
符英手腕一抖,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发出清晰的破空声。
她同样抬起手臂,光剑的剑尖精准地指向阴影那模糊的面门。下巴微扬,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战意与反挑衅。
无需言语,战意已如实质般在剑笼内碰撞、激荡。
下一秒,阴影动了。
它的动作快如鬼魅,脚步一滑,黑色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出,直取符英咽喉,角度刁钻,速度惊人。
符英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光剑由下而上精准撩起。
“铛!”
光与暗的剑锋第一次交击,爆发出并非金属碰撞,而是能量对冲的沉闷巨响!
黑剑上的死寂气息试图侵蚀光剑,却被澎湃的圣光牢牢挡住,迸溅出细碎的黑白能量火花。
一击不中,阴影手腕翻转,黑剑顺势下劈,变招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符英侧身卸力,光剑贴着黑剑剑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手腕一抖,光剑如同毒蛇昂首,疾刺阴影持剑的手腕。这一剑迅捷狠辣,正是罗兰昔日教导的基础刺击技巧,但在她手中使出,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凌厉与果决。
然而,阴影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它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不仅避开了符英的刺击,黑剑更是借着旋转之力,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反削符英肋部!
符英瞳孔骤缩,足尖发力,身形暴退,光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
“锵!”
光幕堪堪挡住这诡异的一削,巨大的力量却震得她手臂发麻。她稳住身形,呼吸略微急促,眼神中的轻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凝重。
这阴影的剑术……不仅快,而且精准得可怕,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对方使用的技巧、节奏,甚至那种战斗的直觉,都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仿佛……在和自己对战?
不容她细想,阴影再次攻来。
这一次,它的剑势更加狂暴,黑剑化作一道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从四面八方笼罩向符英。
基础剑技被它信手拈来,组合成连绵不绝、水银泻地般的攻势。
符英咬紧牙关,光剑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格挡、招架;时而如猛虎下山,抓住稍纵即逝的间隙发动反击。
她的身影在剑笼中高速移动、闪转,光剑划出的轨迹与黑剑不断碰撞、交错。
“铛!铛!铛!锵——!”
能量交击的爆鸣声越来越密集,如同骤雨敲打着铁皮屋顶。黑白两色的能量残影在囚笼中疯狂闪烁、迸溅,将纯白的背景切割得支离破碎。
符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越发粗重。
她发现,无论她如何变招,如何催动圣光,对方总能以几乎完全相同、甚至更胜一筹的方式应对、反击。
她的【弧光闪】刚拉开距离,阴影如影随形;她的【精准刺击】瞄准破绽,阴影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并回以颜色;她试图以力量压制,阴影的黑剑却沉重如山……
这感觉,就像在对着镜子搏斗,而镜中的倒影,拥有着超越本体的力量和速度。
一次硬碰硬的剑刃交格,符英被震得连连后退,光剑上的圣光都黯淡了一瞬。她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纯白的地面上,留下瞬间蒸发的水痕。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持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如初的阴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屈涌上心头。金色瞳孔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阴影没有趁势追击,只是再次平举黑剑,那没有五官的面孔“注视”着她,无声的嘲讽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囚笼之外,那些模糊的观众身影似乎更加激动了,无声的呐喊与催促形成巨大的压力,挤压着符英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纷乱的思绪。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剑刃囚笼,扫过外面狂热的无形观众,最后定格在眼前的黑色阴影上。
这里不是现实。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挑衅景象,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那与罗兰剑柄紧密相连的圣光,感受着自己不屈的意志。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的迷茫与烦躁已然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洞察。她缓缓站直身体,手中的光剑重新变得凝实、璀璨。
她不再试图去猜测对方的下一招,不再去计较招式的优劣。她只是摆出了最基础的起手式,光剑斜指地面,全身的气息与剑、与心、与意完美地融为一体。
阴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首次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随即,它再次发动攻击,黑剑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猛刺而来!
符英动了。她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黑剑的锋芒,踏前一步,光剑后发先至,以一个妙到毫巅的角度点向黑剑力量最薄弱之处!
“叮!”
一声轻响,黑剑的轨迹被微微带偏。符英脚步不停,身形如风,光剑顺势划向阴影的手臂。
阴影急速变招格挡。
但符英的剑势已然展开,如同行云流水,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而是随心所欲,因敌变化。她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每一个动作都源自本能,每一次挥剑都直指核心。
光剑与黑剑再次激烈碰撞,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模仿与反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对决!符英的剑术中,融入了与罗兰并肩作战的默契,融入了地狱特训中磨砺出的坚韧,融入了无数次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意志!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紧绷,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汗水挥洒,圣光激荡,她的身影在剑笼中舞动,如同在绝境中绽放的圣洁之花,又如同扑向火焰的决绝飞蛾。
“轰!”
一次毫无花哨的正面冲撞,光剑与黑剑的剑尖精准对撞!恐怖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冲击波狠狠撞在四周的剑刃囚笼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符英闷哼一声,口崩裂,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步未退!
对面的阴影,那纯粹黑色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水波般的荡漾。
囚笼之外,那无数模糊的观众身影,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无声的狂热,化作了无声的震惊。
符英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动荡不稳的阴影,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混合着疲惫、痛楚,却无比桀骜的笑容。
她再次举起了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