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夜结束了。
当梅莫里基地的入口真正、完全地向地表敞开,当久违的的阳光第一次洒落在长期蛰伏地下的人们脸上时,那一刻的寂静,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
人们像是初生的幼崽,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踏出地下,踏入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带着净化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萌芽的清新气息,与记忆中那污浊腐朽的魔氛截然不同。
他们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积压在肺叶中多年的阴霾一并呼出。
最初的震撼与狂喜过后,残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每一颗被希望点燃的心。
地表依旧是满目疮痍的废墟。
曾经熟悉的街道被瓦砾掩埋,宏伟的建筑只剩下断壁残垣,锈蚀的金属和破碎的砖瓦构成了这片大地的主旋律。
魔气虽然消散,但灾难留下的伤痕,深刻入骨。
重建家园的意愿是强烈的。
很快,废墟间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人们的呼喝。
幸存者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清理障碍,利用残存的砖石木料,搭建起简陋但足以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孩子们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奔跑,他们的笑声为这片死寂的土地注入了一丝宝贵的生机,尽管他们的玩具可能只是几块形状奇特的碎砖,或者一截生锈的管道。
然而,与这顽强求生的景象并存的,是无处不在的悲剧。
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男人,正徒劳地在一片完全坍塌的居民区废墟上挖掘着。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外翻,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搬开沉重的石块,口中反复念叨着几个名字——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名字。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想拉他休息,却被他一把推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执拗的疯狂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们一定在下面……等我……一定……”
一位穿着虽然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华丽面料的老贵族,呆呆地坐在一堆烧焦的、曾是自家府邸的梁木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被烧掉大半、边缘焦黑的家族谱系图,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碎裂的、带有家族纹章的玉佩。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魔灾一同消散。
他毕生积累的财富、荣耀、家族的传承,都在这里化为了乌有,只剩下他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这片象征着他一切失去的焦土。
更多的人,选择了面对现实,用最原始的方式祭奠逝者。在靠近原圣都墓园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人们默默地挖掘着墓穴。
没有棺椁,只能用干净的布匹包裹遗体,或者干脆只能立起一块简陋的木牌、甚至只是一块稍显规整的石头,上面用炭灰或利器刻上亲人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如果还记得的话。
压抑的啜泣声、低沉的诵念亡者名字的声音、泥土落在布料上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悲歌。
每一座新坟,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强行终结的人生。
那片被稍微清理过的、原本的圣都墓园同样增添了许多新的坟茔,与那些古老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墓碑并列,显得格外刺目。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为这片安息之地更添几分苍凉。
几只乌鸦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嘶哑的啼鸣。
在这片新旧交错的墓碑林中,有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符英和伊莎贝拉。
他们站在一处新立的墓碑前。墓碑很简单,只是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灰色岩石,上面用利器清晰地刻着几个字:
符英蹲下身,将一束在废墟缝隙中采来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她的动作很轻,眼眸中情绪复杂。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金发碧眼、笑容阳光、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圣骑士团长。
也浮现出那个在黑暗圣堂中,被魔性吞噬、主持血腥仪式,最终在她剑下化为飞灰的……魔人罗兰。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论哪个周目,罗兰的结局似乎都充满了悲剧色彩。
这块墓碑下没有他的遗骸——魔人化后的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这是一种纪念,一种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她自己内心的一份交代。
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曾是罗兰的副手,曾与他并肩作战。
复杂的情绪在他那双金色的龙瞳深处翻涌,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沉寂的冰海。
他对魔族的恨意,因罗兰的遭遇而愈发根深蒂固。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符英,又想起她身边那两个魔将,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伊莎贝拉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沙哑,“他有着最纯粹的信念和守护之心。”
符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无法向伊莎贝拉解释罗兰在另一个世界线可能的不同,也无法诉说自己在那个世界线与罗兰之间微妙的情感纠葛。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走吧。”良久,符英站起身,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墓碑,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入心底。他转身,依旧如同最忠诚的阴影,跟在符英身后,离开了这片被悲伤与回忆浸透的墓园。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遍布新坟的土地上。前方,是等待重建的家园,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以及一道横亘在信任之间的、尚未弥合的裂痕。
灾难过后,生活总要继续。但有些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