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找到符英时,她正靠在自己那间狭小舱室的冰冷墙壁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仿佛她的灵魂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个被圣光与黑暗最终交织的圣堂,随着那句无人回应的告白一同消散了。
距离那场终结一切的战斗已经过去几天,她依旧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送来的苔饼和水,往往只是被动过一点点,便原样放在那里,如同她逐渐枯萎的生命迹象。
“梅莫里大人的意思,”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惯常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你需要了解这里。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关着。”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悲痛后强行凝聚起来的责任感。
符英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只是过了许久,才仿佛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沉默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
她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条连接着基地主体区域的、稍微宽阔些的主管道。
暖橙色的魔法灯带沿着管道壁延伸,像一条条疲惫的血管,努力搏动着微弱的光明,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无法驱散那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无处不在的、通风系统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嗡鸣。
这声音成了基地永恒的心跳,一种令人麻木的、提醒着此处与生机勃勃的外界隔绝的白噪音。
“我们主要的食物来源是‘苔饼’。”
伊莎贝拉边走边介绍,声音在管道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指向一条分支管道入口,那里有更加集中的人工光源和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潮湿的特殊气息传来,“那边是培养区,我们自己种的可食用苔藓,混合少量从废墟里搜集来的、过期或受污染的营养粉,烘干压制。味道不好,口感粗糙,但能活命。”
符英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透过不甚明亮的灯光,隐约看到那条管道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呈现灰绿色的、看起来毫无生机的苔藓。
几个面容憔悴、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人,正拿着特制的小刮刀,极其小心地收割着,动作缓慢而珍惜,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每一片被刮下的苔藓都被仔细地收集到旁边的容器里,不容半点浪费。
她想起这几天送到她房间的那种干硬、粗糙、几乎难以下咽的灰色块状物,味同嚼蜡,原来这就是维系着这里所有人生命的根基。一种混合着反胃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她的喉咙。
他们继续前行,路过被称作“公共区”的管道交叉口。
这里空间相对宽敞,由几条粗大管道交汇形成,摆放着几张用废弃板材、板条箱和金属边角料拼凑的、摇摇欲坠的简陋桌椅。
此时正值“用餐”时间,人们正默默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中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
符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身上的衣物——那是真正的“百家衣”,由无数种颜色、质料迥异的碎片拼接而成,针脚粗糙却异常结实,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汗渍和长期磨损带来的毛边。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就着管道壁上镶嵌的一盏魔法灯发出的微弱光芒,正熟练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儿童外套,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和寒冷而显得有些弯曲变形。
没有人交谈,只有咀嚼苔饼时发出的、单调而沙哑的沙沙声,和偶尔被过于干硬的食物呛到时压抑的低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她停留的视线。
“衣物很难找,”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符英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如同管道壁一般冰凉的无奈,“废墟里能用的不多,大多破损严重。能找到蔽体的、稍微保暖的,就已经是幸运。很多人……只能依靠彼此拆换、拼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活下去,比穿什么更重要。”
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密集的“居住区”。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个用破布、挂毯、甚至厚纸板勉强隔开的、仅仅能容纳一人躺卧的狭小栖身之所。
透过没有完全拉严的缝隙,符英能看到里面蜷缩在薄薄铺盖上的身影,或是直接躺在冰冷金属板上的轮廓,为了节省空间,许多人只能侧身而卧。
寒冷的气息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重,仿佛能从金属墙壁上直接渗透出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孩子从某个隔间里探出头,一双过于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符英这个生面孔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灵动,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茫然。
很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里面伸出,迅速将孩子拉了回去,隔间的布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
“条件有限。”
伊莎贝拉言简意赅地总结,脚步未停。
符英沉默地跟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管道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有人在远处活动,或是某种维持基地运转的简陋设备在工作的证明。
在某些低矮的管道连接处,或是需要上下攀爬简陋焊接的金属梯时,连伊莎贝拉都不得不微微弯腰,动作谨慎,更不用说像琉白那样体格壮硕的人,在这些地方行动该是何等的艰难和局促。
整个基地就像一座巨大的、错综复杂的金属蚁穴,而幸存者们,就是在其中艰难求存的工蚁。
然而,就在这一片灰暗、匮乏、沉重与挣扎求存的底色之上,符英也如同在沙漠中寻找绿洲一般,敏锐而痛苦地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顽强闪烁着的人性微光。
在一段相对空旷、似乎少有人经过的管道壁上,她看到用搜集来的彩色石子、碎瓷片甚至可能是某种昆虫的亮翅,精心镶嵌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图案,虽然幼稚朴素,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于绝望的顽强生机。
路过另一个较为隐蔽的岔口时,她隐约听到有极轻的、几乎被通风噪音完全淹没的哼唱声,调子古老而破碎,带着一种遥远的忧伤和莫名的温柔,像母亲的低语,轻轻抚过听者的心灵,带来片刻的安宁。
在一个稍微宽敞点、被清理出来的角落,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用几个生锈的瓶盖、一小段弯曲的铁丝和几块颜色不同的碎石,玩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游戏。
他们低声交流着自创的规则,脸上偶尔会因为“胜利”或有趣的“变故”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真实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穿透厚重冰层和阴霾的微弱阳光,虽然短暂,却带着惊人的热量,灼痛了符英因为泪水而干涩、因为悲伤而冰冷的心脏。
她甚至还看到,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有人从一个密封得很好的小铁盒里,用干净的木片挑出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暗红色的膏状物,极其吝啬地分给周围的人。
每个人接过时都小心翼翼,用指尖蘸取那一点点,然后放入口中,用舌尖极其珍惜地、缓慢地品味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短暂而真实的满足感,仿佛那一点点味道,就能照亮一整个灰暗的下午。
伊莎贝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可能是上次侦查队冒死从靠近旧商业区的地下仓库里找到的一点残留的果酱,或者……是浓缩的盐膏。能稍微提振一下精神。”
在这里,活着本身,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食物,每一次入睡和醒来,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和意志。
他们的痛苦是弥散性的,是生存本身的重量。
伊莎贝拉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管道壁几乎无异、只是更加光滑平整、严丝合缝的紧闭金属门前停下。
“这里是梅莫里大人的居所和指挥室。”他没有试图开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敲门的动作,只是像一个忠诚的卫兵,陈述着一个事实。“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进入。”
最后,他带着符英来到了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观察口前。
那只是利用管道自然裂缝和外部废墟阴影形成的、极其细微的窥视孔,透过它,只能看到外面一片被断壁残垣、扭曲金属和永恒昏暗所覆盖的、死气沉沉的景象。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
“我们就在这里,”伊莎贝拉望着那条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缝隙,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符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挣扎,等待,忍耐……或者,寻找下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符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即便在伤痛和疲惫中依旧努力挺直的背影,那背影承载着失去挚友的沉痛,也承载着守护这片地下避难所的责任。
她又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在绝望深渊边缘依然用尽全力试图抓住一丝微弱光芒的人们——缝补衣物的老妇,哼唱古老歌谣的不知名者,玩着瓶盖游戏的孩子,分享一点点甜味或咸味的同伴……他们的脸庞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模糊而又清晰。
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试图用这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几乎要决堤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浪潮。
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悲伤和虚无感依旧存在,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
但在那巨石之下,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悄然凝结,如同地底深处在巨大压力下缓慢形成的结晶。
她猛地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条缝隙外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也没有再对伊莎贝拉说任何一个字,甚至没有道别,只是沿着来路,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向自己的那个狭小、冰冷、如同囚笼般的舱室走去。
“砰。”
一声轻响,她再次将自己,连同外界所有的挣扎、微光、沉重以及她自己那颗破碎不堪、正在被某种新的决心包裹的心脏,一起关在了那扇薄薄的、冰冷的金属门之后。管道中,只剩下通风系统永恒的、麻木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