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那句“稍微认真一点”的余音尚未在阴冷的圣堂中完全消散,他整个躯体的姿态已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不再是人类骑士的持剑架势,而更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所有关节都逆向扭曲的提线木偶。
暗红色的铠甲缝隙间,能量流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而急促。
“小心!”
伊莎贝拉厉声警告,他与琉白背脊微弓,肌肉紧绷到了极致,眼前的罗兰超越了常理认知的范畴。
左腿率先发难。
膝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竟以一个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猛地向后弯曲,脚后跟如同战锤般带着凄厉的风声,直踹向琉白的面门。
琉白反应极快,阔剑厚重的剑身如同盾牌般猛地向上一抬。
“铛!”
巨响声中,琉白被这股刁钻巨力震得连退三步,持剑的手臂一阵酸麻。
然而还不等他调整姿态,那只刚刚完成踢击的左腿在落地的瞬间,脚踝处传来“咔嚓”一声机括脆响。
整只覆盖着暗红甲片的金属脚掌,连同小腿下半部分,猛然脱离肢体,如同被强弩发射出的攻城锥,拖着一条由黑暗能量构成的、若隐若现的锁链,以更快的速度,再次轰向琉白的胸口。
分体攻击。
琉白瞳孔猛缩,再想用阔剑格挡已然来不及,只能怒吼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左臂,手臂上的简陋护甲瞬间蒙上一层土黄色的微光,硬生生向前一拳挥出,选择以攻对攻。
“砰!!”
拳与飞来的脚掌悍然对撞,气浪翻滚。
琉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而几乎在左脚飞出的同一瞬间,罗兰持锈剑的右臂也动了。
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猛然脱出,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暗红毒蛇,锈剑就是它的毒牙,绕过伊莎贝拉正面的防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线,直刺他的后心。
伊莎贝拉早已全神贯注,感知提升到极限。
他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手中骑士长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后反手一撩,剑尖精准地点在锈剑的侧面。
“铮!”
一声轻响,火星迸射。那飞来的手臂被巧妙地带偏了方向,擦着伊莎贝拉的腰侧飞过,将他身后的地面刺出一个深坑。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
那飞出的右臂肘关节处再次传来异响,前臂连带锈剑二次分离,如同回旋镖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锐角,再次斩向伊莎贝拉的脖颈。
伊莎贝拉脸色微白,身体极限后仰,锈剑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缕银发被凌厉的剑风切断,缓缓飘落。
他顺势一个翻滚,拉开距离,呼吸已然有些急促。仅仅是格挡这两下诡异莫测的攻击,就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罗兰的本体,那失去了右臂和左小腿的暗红躯干,却依旧稳稳地站立在原地。
断口处没有线路或机械结构,只有翻滚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能量。
那飞出的手脚通过能量锁链与他相连,正缓缓收回,重新接合在断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离开过。
“看到了吗?”
罗兰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漠然,“血肉之躯的局限。你们的关节是弱点,而我的……每一个,都是武器。”
他微微活动着刚刚接回的手脚,发出“咔咔”的轻响。
“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预测的攻击面前,所谓的技巧与配合,不过是给我助兴的舞蹈。”
话音未落,他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肢体的分离,他的双臂、甚至头颅,都呈现出一种随时可能脱体飞出的诡异姿态,整个人如同一个由致命部件拼接而成的杀戮风暴,向着刚刚站稳的伊莎贝拉和挣扎着爬起的琉白席卷而去。
他的头颅猛然伸长,如同恶龙撕咬,险些将琉白肩头的皮甲连带血肉扯下。
圣堂之内,暗红色的残影与能量锁链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伊莎贝拉的剑光与琉白的阔剑奋力挥动,银光与沉重的风压不断与那些飞来的肢体部件碰撞,爆鸣声、金属撞击声、能量撕裂声不绝于耳。
两人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伊莎贝拉的铠甲上增添了无数划痕与凹坑,琉白更是口鼻溢血,持剑的虎口早已崩裂,全靠一股悍勇之气在苦苦支撑。
他们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彼此的配合在高压下愈发默契,一个主防诡异刁钻的攻击,一个则顶着压力试图逼近罗兰的本体。
“砰!”伊莎贝拉再次用精妙的剑技格开飞来的拳头,自己也被震得气血翻腾,他借力后撤半步,对着琉白大喊:“掩护我!”
琉白怒吼一声,不顾自身空门大开,阔剑如同旋风般舞动,强行吸引了大部分飞来的手脚攻击,为伊莎贝拉创造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伊莎贝拉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他无视了周围狂热的亡灵嘶吼,无视了那如同鬼魅般飞舞攻击的铠甲部件,他的目光穿透这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那具暗红躯干上,锁定在那片猩红的光芒之后。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喧嚣的、沉重而坚定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圣堂之中:
这个名字被他喊出,带着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重量。
“从七岁在骑士预备营第一次对练,到你我一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磨炼剑技!”
他格开一记飞来的肘击,脚步踉跄,目光却毫不动摇。
“从并肩通过最终试炼,在圣光旗下宣誓效忠,佩戴上同样的荆棘徽章!”
他侧身躲过横扫而来的断腿,剑尖在地面划出火星。
“到无数次任务中,你将后背托付给我,我将性命交予你手!”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决绝。
“二十多年了!我们一同练习,一同进步,一同加入骑士团,一同立下守护的誓言!没有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剑!更了解你的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伴随着这声嘶吼,他手中的骑士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仿佛回应着主人激荡的情绪与不屈的意志。
“所以我知道……眼前的这个怪物,绝不是你!”
“所以我知道……沉睡在你灵魂深处的那个真正的骑士,绝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所以我知道……”
伊莎贝拉双手握紧剑柄,剑尖直指罗兰,眼中燃烧着如同殉道者般的火焰:
“我必须阻止你!我必须……让你安息!龙德施泰特,作为你此生唯一的对手与挚友……最后的责任,与荣耀!”
宣言既出,再无退路。
银发的骑士与他重伤的同伴,面对着那仿佛不死不灭的魔化铠甲,再次摆出了决死的冲锋姿态。
而罗兰,那猩红的瞳孔在伊莎贝拉的话语中,似乎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挥舞肢体的攻势,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琉白看准罗兰连续攻击伊莎贝拉所露出的微小间隙,强忍左臂剧痛,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全身肌肉贲张,那柄沉重的阔剑被他双手抡圆,带着全身的重量与决死的意志,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暗沉弧光,自下而上,猛撩向罗兰的腰际。
罗兰没有回头。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关节扭转声,如同爆豆般从他躯干各处响起。
他的头颅首先猛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猩红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了身后袭来的琉白。
紧接着,是他的肩膀、胸腔、腰胯……
整个上半身,沿着中轴线硬生生地、流畅无比地旋转了半个圆周。
原本是背对琉白的姿态,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变成了正面相对。
而那柄锈剑,也随着他手臂的诡异转动,由前刺的姿态顺势变为下劈,精准无误地迎向了琉白自下而上撩来的阔剑。
“轰!!!”
锈剑与阔剑再次悍然对撞。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琉白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被完全封挡,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本就受伤的内腑一阵翻江倒海,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阔剑几乎脱手。
而这还不是结束。
就在罗兰格挡琉白重击的同一时刻,伊莎贝拉已然调整好姿态,银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疾冲而至,骑士长剑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线,抓住罗兰格挡后理论上应有的短暂僵直,直刺其看似无法防御的后心。
这一剑,凝聚了伊莎贝拉全部希望,剑尖寒芒吞吐,仿佛能穿透一切铠甲。
面对这几乎是同时来自前方和侧前方的夹击。
“铿!哐当!”
一声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金属解离声爆响。
在伊莎贝拉长剑即将触及铠甲的瞬间,罗兰那暗红色的躯干,从腰部和双侧肩关节处,骤然分离。
整个人瞬间“解体”成了四个独立的部分:头颅连带胸腔、腹部连带骨盆、左臂、右臂。
伊莎贝拉那志在必得的一剑,只刺穿了骤然出现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剑尖上传来的虚无感让他一阵难受,招式用老,身体因前冲的惯性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而罗兰分离的四个部分,则由那些浓郁如实质的黑暗能量锁链连接着,以一种违背重力的方式,巧妙地、同步地向四周微微飘散,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伊莎贝拉长剑的攻击范围,也化解了琉白阔剑上持续传来的压力。
一个“人”在空中骤然分成数块,如同被拆散的零件,却又被无形的黑暗丝线维系着,形成一个松散而致命的包围圈,将伊莎贝拉和琉白围在中间。
分离的部分在空中短暂悬停,那孤立的头颅上,猩红的目光俯视着因惊愕而瞬间失神的伊莎贝拉,冰冷的金属声音从分离的头部传出,带着一丝嘲弄:
“很惊讶吗?龙德施泰特。”
下一刻,黑暗能量锁链猛然回拉。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接合声,分离的躯干、四肢在刹那间重新聚合,恢复成完整的暗红铠甲形态,仿佛刚才那骇人的解体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动和地面上两道因琉白被震退而犁出的深沟,证明着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超越常理的攻防。
罗兰扭动了一下刚刚接回的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锈剑随意地垂在身侧,猩红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伊莎贝拉和口溢鲜血、勉强站立的琉白。
“你们的攻击,就像试图用树枝搅动深潭,”他平淡地陈述着,“或许能激起涟漪,但永远触及不到潭底的本质。”
绝对的防御,源自于对自身形态的彻底超越。面对一个可以将身体任意分离、组合的对手,任何针对固定弱点的攻击都显得苍白无力。
伊莎贝拉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心中涌起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那个曾经与他血肉相搏、汗水和血水交织在一起训练的少年,如今,连“身体”这个概念,都已彻底抛弃。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