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艾瑟兰的行程定在翌日清晨。
皇宫上下为此忙碌准备，各种物资、文书、路线图需要协调，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之前的压抑，却也带来了新的焦灼。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琉璃窗，洒在皇宫寂静的回廊上。
符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拂晓】圣盾的光辉、特兰西描述的诅咒惨状、以及即将前往未知国度的不确定性，种种思绪在她脑中交织盘旋。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体内那些沉寂下去的冰火烙印回路，似乎在接触到【拂晓】那极致的光明之力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悸动，让她心神不宁。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决定去庭院里透透气，或许冰冷的夜风能让她冷静下来。
皇宫夜晚的庭院空无一人，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光下的花木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静谧姿态。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宫廷药剂实验室的区域。
这里现在常由莱因哈特使用，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
令她意外的是，实验室的窗户竟然还透出着幽蓝的冷光。
这么晚了，他还在忙？
鬼使神差地，符英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透过微微敞开的窗缝，她看到了莱因哈特的身影。
他并没有在配制复杂的药剂，而是站在一张铺着雪白丝绒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放着一些晶莹剔透的器皿和几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奇异植物。
他微微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柄寒冰凝结而成的小刀，极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剥离着一株透明花瓣上的某种脉络。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优雅和冷静。
幽蓝的冷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指尖的紫瞳，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拥有绝世容颜的冰雪神像。
符英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他战斗时的冰冷强大，见过他分析情报时的绝对理性，差点让她忘记了莱因哈特还有如此宁静而专注的一面。
那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完全沉浸于一件事物的状态，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呼吸声略微加重。
莱因哈特剥离花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那冰雕般的侧脸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刀和花瓣放下，用旁边一块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尽管他的手指干净得没有任何污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窗外那个偷看的身影。
四目相对。
符英的心猛地一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获的窘迫，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那冰冷的视线定住了。
莱因哈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
但他并没有出声斥责，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又来了？这次是什么理由？
这眼神让符英瞬间想起他们并不愉快的初遇。
当时他也是用这种冰冷又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也因为莱因哈特而羞涩。
回忆让她更加尴尬，硬着头皮开口：“我……我睡不着，随便走走……”
声音干巴巴的，“看到灯还亮着，就……就过来看看。”她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个屡教不改的麻烦精。
莱因哈特沉默地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看来‘随便走走’是你的某种特殊天赋，总能精准地找到最不适合打扰的时间和地点。”
符英的脸更红了，脚趾抠地。
但他话锋微转，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接了下半句：“……进来吧。免得你下次‘随便走走’直接掉进我的腐蚀性试剂缸里，我还得浪费材料给你配制解毒剂。”
符英：“……”
她憋着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人说话还是这么讨厌！
室内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香的气息。
各种晶莹的器皿和闪烁着微光的材料摆放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
莱因哈特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株散发着月白光晕的、如同绒毯般的苔藓状植物，继续着他之前的工作，仿佛符英的到来只是多了一件需要处理的“样本”。
符英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打扰他，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的动作和台面上那些奇特的材料。
“这是……冰晶花的花瓣脉络？还有……月光苔？”
她辨认出其中两样比较眼熟的药材，这些都是极其稀少、蕴含纯净冰属性能量的材料。
莱因哈特手上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褒贬：“认知功能看来有所恢复。至少比上次把凝神草错认成狗尾巴草要进步不少。”
符英一噎，那是刚来时闹的笑话！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要配制新的药剂吗？为了去艾瑟兰做准备？”
这一次，莱因哈特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紫眸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烦躁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不。主要目的是处理掉某些快要过期的边角料，避免浪费。”
他一边说，一边用冰刀极其精准地刮下月光苔表面那层最细腻的银白色粉末，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绝世珍宝。
“顺便，”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材料处理后的残渣，似乎对稳定某些因为乱来而变得一团糟的能量回路有点微乎其微的效果。比如，某些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光明圣器后，内部那点可怜巴巴的平衡又开始吱呀作响的问题。”
符英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那一点点难以察觉的不适，竟然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而且……他居然用这种拐弯抹角、毒舌又别扭的方式在为她准备药物！
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被看穿的羞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实验室里只剩下冰刀刮擦植物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清冷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过了许久，莱因哈特将处理好的最后一点粉末收集到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中，封好口，这才彻底停下手中的工作。
他转过身，将那个冰凉的小瓶递给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拿着。睡前溶于水服用。虽然效果可能比不上直接换个更结实的‘容器’，但至少能让你在下次‘随便走走’时，不至于因为内部故障而晕倒在半路。”
符英接过小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手指。那触感让她心脏一跳，她猛地收回手，将小瓶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谢。”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明明是好意，非得说得这么难听！
“不客气。”莱因哈特应了一声，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工作台，逐一把器皿和剩余材料归位，动作一丝不苟，俨然一副“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符英握紧了手中那瓶冰凉却仿佛带着温度的药剂，最后看了一眼莱因哈特那清冷孤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背影，轻声说了句“晚安”，便匆匆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手心里的水晶小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和清苦的香气。
她倒在床上，将小瓶举到眼前，看着月光透过瓶身，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