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余烬(1 / 1)

冰冷的黑暗,无边无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意识在虚无中沉浮,如同坠入永恒的冰海。痛苦、绝望、被吞噬的撕裂感……都已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浮木,在意识的死海上漂浮:

活下去……为了什么?

为了背负这万载的寒冰与亡魂?

为了在这被污染的世界苟延残喘?

为了……继续那毫无意义的逃避?

不。

答案清晰得如同冰锥刺骨。

死去。

让一切终结。让艾森尼亚最后的王裔,与它的毁灭一同归于永恒的寂静。这才是……解脱。

意识开始涣散,如同风中残烛,缓缓熄灭。宁感包裹而来,带着诱人的解脱……

“莱因哈特。”

一个温和、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穿透万载寒冰的阳光,轻轻敲击在即将沉沦的意识边缘。

他猛地看去。

虚无的黑暗被驱散了一角。

温暖的壁炉火光跳跃着,映照着铺着厚厚绒毯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安神茶的气息。壁炉旁宽大的扶手椅里,坐着他的父亲——艾森尼亚的国王,艾瑞克·冯·艾森巴赫。

父亲的面容不再被冰霜覆盖,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中有着王者的威严,却掩不住看向幼子时那深沉的慈爱。

他正拿着一本厚重的、镶嵌着星图纹路的魔法典籍,对着身边一个小小的、银发紫瞳的男孩耐心讲解着什么。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兴奋,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时不时指着书页发出清脆的提问。

那是……他自己。

七岁的莱因哈特。

一个会笑,会闹,会缠着父亲问东问西,会偷偷溜进皇家花园追着发光晶蝶跑,会因为得到老师一句夸奖而雀跃一整天的……活泼的孩子。

“莱因哈特。”

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婉而坚定。书房的门被推开,他的母亲——王后伊莉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银色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紫色的眼眸如同最温柔的紫罗兰。

她将热气腾腾的、点缀着蜂蜜和莓果的松饼放在小莱因哈特面前,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又嗔怪地看了一眼丈夫:“艾瑞克,别让孩子看太久书,该休息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溢的关爱。

场景模糊,转换。

皇家魔法塔顶层的观星台。

夜风微凉,星河璀璨。他的导师,王国最睿智的大法师——奥古斯都,正捋着长长的银白胡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着星轨运行的奥秘。

年轻的莱因哈特站在一旁,眼中同样燃烧着对知识、对世界本源真理的渴求火焰。

那时的奥古斯都,睿智、博学、充满探索的热情,是莱因哈特心中最崇敬的引路人。

他们常常彻夜长谈,关于魔法,关于星辰,关于世界的边界。

“莱因哈特。”

场景再次变化。气氛变得凝滞。

金碧辉煌却冰冷的议事厅。

他正指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政务卷宗,语气严厉:“莱因哈特,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魔法幻想!作为王室次子,你的职责是协助我治理王国!而不是整天跟着奥古斯都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父王母后太纵容你了!”

年轻的莱因哈特站在兄长对面,紫瞳中充满了倔强和不甘。

他觉得兄长变得陌生、刻板,只关心权力和俗务,不理解他对真理的追求。

他觉得父母也开始变得严格,总是提醒他“王室的职责”、“兄长的地位”,让他感到束缚和压抑。

活泼的笑容从脸上褪去,他开始习惯性地将自己关在图书馆或魔法塔,用沉默和疏离筑起高墙。

“莱因哈特。”

声音变得狂热而扭曲。

还是在魔法塔,但气氛诡谲。导师奥古斯都双眼布满血丝,曾经的睿智被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探索欲取代。

他指着实验室中央一个散发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结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魔法装置,声音嘶哑而激动:“看到了吗?莱因哈特!这才是终极的真理!秩序!完美的、永恒的、冰冷的秩序!它超越生命!超越情感!它是世界最终的答案!我们必须掌握它!必须唤醒它!不惜一切代价!”

他试图拉着莱因哈特靠近那个装置。

青年的莱因哈特看着导师疯狂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

他本能地抗拒着那装置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觉得这绝非正道。他试图劝阻,却被导师斥为“懦弱”、“短视”。

兄弟的隔阂、父母的“不理解”、导师的“背叛”……孤独和失望如同寒冰,在他心中越积越厚。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将所有的心绪都深埋在冰雪之下。

然后……是终结。

刺耳的警报撕裂了王都的宁静!天空被染成诡异的灰紫色!无法理解的、冻结灵魂的恐怖力量,如同灭世的潮汐,从奥古斯都疯狂开启的通道中汹涌而出!源自那“不可名状之物”的秩序之力!

坚不可摧的魔法结界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布满裂纹!绝望的尖叫在街道上此起彼伏!万物在冻结!生命在凝固!

王宫深处。

“凯恩!带莱因哈特走!去地脉核心!那里有最后的逃生通道!”

父亲艾瑞克国王的声音从未如此嘶哑而急迫,他周身爆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那是燃烧生命本源的王室秘法!

他双手高举权杖,如同擎天之柱,试图撑起那摇摇欲坠的结界,为子民争取最后的时间!

他看向莱因哈特的眼神,不再是严厉,而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濒死的关切和嘱托!“活下去!莱因哈特!”

“母亲?!”

莱因哈特惊骇地看着母亲伊莉雅王后。她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却带着一种圣洁而决绝的光芒。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生命祷言。她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这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藤蔓,瞬间缠绕住莱因哈特和凯恩!

“不!母后!您不能……”

莱因哈特嘶吼着,想要挣脱。他明白了,母亲在以自己的生命为祭,强行激发他们兄弟体内的王族血脉潜力,为他们加持最后的守护祝福!

“孩子们……快走……”

伊莉雅王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她的身体在翠绿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如同燃烧殆尽的烛火。

施加在莱因哈特身上的守护祝福,带着母亲最后的体温和万般不舍,深深烙印进他的血脉!

“走!”

兄长凯恩一把抓住被藤蔓包裹、力量暴涨却悲痛欲绝的莱因哈特!

他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悲痛和一种莱因哈特从未见过的、兄长对弟弟的……守护!

他抽出佩剑,怒吼着斩开前方被冻结的道路!剑光所过之处,冰冷的秩序之力被短暂逼退!

“别回头!莱因哈特!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

他猛地将莱因哈特推向通往地脉核心的、布满裂纹的传送门!自己却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翻涌的灰紫色潮汐,冲向父亲正在崩塌的紫色光柱!用他最后的剑锋,为弟弟争取最后的瞬间!

“父王!母后!凯恩——!!!”

莱因哈特发出撕心裂肺的、如同幼兽般的悲鸣!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紫色的光柱轰然破碎,身影被灰紫吞噬!看着母亲化作点点翠绿光尘彻底消散!看着兄长金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被恐怖的冻结之力瞬间凝固成冰雕,保持着前冲挥剑的姿势!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误会了所有人!父亲严厉下的期许!母亲温柔中的担忧!兄长冷硬下的守护!老师曾经纯粹的智慧光芒!所有被他冰封在疏离之下的爱……都在这一刻,用最惨烈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被强行抛入了传送门的光晕中。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整座王都,连同他所有的亲人、子民、记忆……在绝对冰冷的秩序之力下,被永恒的寒冰……瞬间封存!

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活下去……为了什么?”

质问在死寂的虚无中回荡。

“为了背负这万载的寒冰与亡魂?”

“为了在这被污染的世界苟延残喘?”

“为了……继续那毫无意义的逃避?”

答案清晰。

死去。

解脱。

“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莱因哈特。”

无数熟悉的声音,如同从冥河彼岸传来,一声声,呼唤着他,牵引着他向那永恒的寂静沉沦。

甚至……是王都子民们最后绝望的哭喊……

这些声音,不再是生者的挽留,而是冥府的接引。来吧,莱因哈特,放下重担,归于永恒的安宁……和我们一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入那片死寂的黑暗时——

“莱因哈特——!!!”

一声截然不同的、带着焦灼、愤怒、不甘、甚至有些破音的少女咆哮,如同惊雷般猛地炸响!撕裂了所有冥府的召唤!

那声音……是符英?!

莱因哈特即将沉沦的意识猛地一滞!他如同在无尽的坠落中,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狠狠拽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那通往永恒寂静的冥府之路上,那些呼唤他的声音化作了清晰的虚影——父王、母后、兄长凯恩、导师奥古斯都、还有许多模糊的王都子民……他们的脸上不再有痛苦和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理解的、甚至是……鼓励的温柔笑容。

父王艾瑞克的虚影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释然:“莱因哈特……你要抛弃我们了吗?”

抛弃?

莱因哈特即将消散的意识剧烈震颤!不!他从未想过抛弃!他只是……背负不起!

“不……”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从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深处挣扎着升起,如同寒冰下挣扎出的第一颗嫩芽。

他看着那些面带温柔笑容的虚影,看着他们眼中毫无责备、只有理解与祝福的目光。万年的冰封,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悔恨、痛苦、孤独……被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暖流冲刷。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牺牲自己,不是为了让他背负着绝望和愧疚活着。

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带着艾森尼亚最后的光,带着他们的爱和期许,活下去!

那沉重的嘱托,不再是枷锁,而是……传承!

“不……”

莱因哈特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微弱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我……接受你们了。”

他不再抗拒那万载的寒冰与记忆,不再逃避那刻骨的痛苦与爱。

“我会听你们的……”

他看着冥府之路上那些温柔注视着他的虚影,看着那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我会……活下去的。”

随着这句承诺的出口,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冰冷秩序与新生意志的磅礴力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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