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石砬子村码头,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卓全峰站在沉船现场,望着只露出半截桅杆的海峰号,心情沉重。王建军和李老三带着几个渔民正在尝试打捞,但进展缓慢。
卓大哥,船体破损太严重了,王建军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底舱破了个大洞,主桅杆也断了。
李老三补充道:发动机泡了四天海水,肯定报废了。修这船比重造一条还费劲!
卓全峰沉默地观察着沉船的位置。潮水正在退去,更多的船体显露出来,破损程度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船壳上布满了撞击的痕迹,显然在沉没前经历了猛烈的风浪摧残。
先想办法把船拖上来,卓全峰做出决定,不管修不修,总不能让它一直沉在码头边。
在王大海的指挥下,全村能下水的男人都来帮忙。大家用粗麻绳绑住船体,借着涨潮的浮力,二十多个壮劳力一起用力,终于把海峰号缓缓拖上了沙滩。
当船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船底有一个近一米长的大裂缝,船舷多处破损,甲板上的设备所剩无几。
这这还能修吗?一个年轻渔民小声问。
赵老海蹲在船边,仔细检查后摇摇头:龙骨都变形了,修好了也不敢出海啊。
就在这时,三嫂刘晴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船主吗?咋样,八千块钱打水漂了吧?
张翠花也跟着帮腔:早就说过山里人玩不转船,非不信!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大海气得脸色发青:你们少说两句!全峰是为了救人才损失这条船的!
刘晴嗤笑一声:救人?我看是自作自受!要不是他非要买船,能有这些事?
卓全峰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专注地检查着船体结构。前世的机械知识让他对船舶构造有所了解,眼前的破损程度确实超出了可修复的范围。
赵叔,卓全峰转向赵老海,如果重造一条这样的船,要多少钱?
赵老海掐指算了算:光是木料就要三千多,再加上人工、设备,少说也得五千块。
这个数字让众人都沉默了。五千块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够在村里盖五间大瓦房。
胡玲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码头,听到这个数字,脸色顿时苍白:他爹,咱们咱们哪有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乡渔技站的技术员骑着自行车赶来。仔细检查后,技术员给出专业意见:
这条船修复价值不大。我建议你们申请报废,看看能不能买条新船。
买新船?李老三苦笑,一条新渔船要八千块呢!
技术员想了想说:最近县渔场淘汰下来几条旧船,虽然年份老,但保养得不错。要是找找关系,三千块应该能拿下来。
这个消息让众人重新燃起希望。但三千块对刚刚经历损失的卓全峰来说,仍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回到王大海家,卓全峰开始盘算资金。这次出海收获的海货卖了两千多,但大部分已经作为工资发给了船员。手头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
他爹,胡玲玲轻声说,要不要不咱们先回靠山屯?等攒够钱再说?
卓全峰摇摇头:现在放弃,前面的投入就真的打水漂了。而且
他望向窗外忙碌的渔民:我答应过要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下午,卓全峰召集所有船员开会。令人感动的是,尽管刚刚经历生死考验,但没有一个人提出退出。
王建军第一个表态:卓大哥,我跟着你干!工资可以先欠着!
李老三也说:对!咱们石砬子村的汉子说话算话!
更让人意外的是,村民们都自发前来支持。这个十块,那个二十,很快就凑了五百多块钱。
全峰啊,王大海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这是大伙的一点心意。你为了救咱们村的小伙子们损失了一条船,我们不能看着不管。
卓全峰的眼眶湿润了。这些渔民都不富裕,十块钱可能就是一家人半个月的生活费。
这钱我不能要,卓全峰推辞道,救人是应该的。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石砬子村!赵老海激动地说。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邮递员送来一封加急电报。是来自靠山屯的:
合作社有变,速归。父病重。
短短九个字,让卓全峰的心沉到谷底。
胡玲玲看到电报,眼泪立即涌了出来:他爹,爹他
卓全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父亲的脾气,如果不是真的病重,绝不会发电报来。而且合作社,肯定不是好事。
立即收拾行李,卓全峰做出决定,我们今天就回去。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卓大哥,那船王建军急切地问。
船的事以后再说。卓全峰快速安排着,建军,你暂时负责这边的事务。老三,你协助建军。其他人都先回家等消息。
匆匆收拾好行李,卓全峰一家登上了返回靠山屯的班车。临行前,全村人都来送行。
全峰,早去早回!王大海握着卓全峰的手说。
赵老海悄悄塞给胡玲玲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些海货,给老爷子补补身子。
班车开动时,卓全峰望着窗外送行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渔村的事业刚刚起步,却不得不暂时放弃。
他爹,胡玲玲忧心忡忡地问,你说爹的病
别担心,卓全峰握住妻子的手,爹身体一向硬朗,应该没事。
但他心里明白,如果只是父亲生病,电报不会提到合作社有变。这背后肯定有其他原因。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六个女儿都睡着了。卓全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这一次的海滨之行,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山海之间的资源互补,蕴含着巨大的商机。但这一切,都要等解决完家里的麻烦之后。
黄昏时分,班车终于抵达靠山屯。还没进村,就看见二哥卓全盛在村口焦急地张望。
老四!你可算回来了!卓全盛快步迎上来。
二哥,爹怎么样了?卓全峰急切地问。
卓全盛叹了口气:爹是气的!大哥和三哥他们唉,回去再说吧!
回到熟悉的老宅,还没进门就听见老爹卓老实的咳嗽声和三嫂刘晴的尖嗓子:
要我说啊,老四就是败家!八千块钱买条破船,这下好了,血本无归!
卓全峰推门而入,冷冷地说: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卓老实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看见小儿子回来,激动地要坐起来:
老四!你你可算回来了!
卓全峰快步走到炕前:爹,您别激动,慢慢说。
原来,在卓全峰外出期间,大哥卓全兴和三哥卓全旺联合几个社员,想要改组合作社,把海运业务剔除出去。
他们说海运风险太大,要专心搞山货。卓全盛气愤地说,这不明摆着要拆你的台吗!
更让人气愤的是,刘晴在屯里到处散播谣言,说卓全峰在海边养了小老婆,所以才迟迟不归。
放他娘的屁!一向好脾气的胡玲玲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俺和他爹天天在一起,哪来的小老婆!
卓全峰冷静地听完,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分明是看他海运事业受挫,想要趁机夺权。
爹,您放心养病,卓全峰给父亲掖好被角,这事我来处理。
当晚,卓全峰召集合作社主要成员开会。果然,大哥和三哥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要求停止海运业务。
老四,不是大哥说你,卓全兴摆出长兄的架子,咱们山里人,本本分分种地打猎多好,非要搞什么海运!这下赔了吧?
卓全旺也跟着帮腔:就是!八千块啊!够咱们合作社干半年的了!
卓全峰平静地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谁说海运赔了?
他拿出账本:这次出海,收获的海货卖了两千三百块。虽然损失了一条船,但打通了销售渠道,认识了合作伙伴。这些无形资产,难道不值钱吗?
刘晴尖声说:别说得那么好听!船都没了,还搞什么海运!
船没了可以再买,卓全峰目光扫过众人,但信心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我卓全峰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海运业务不但要继续,还要扩大!不愿意干的,现在就可以退股!
这番话镇住了所有人。就连最反对的卓全兴也不敢接话,毕竟现在合作社的大部分收益都来自卓全峰开拓的业务。
会议不欢而散。但卓全峰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深夜,他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海边的挫折,家里的反对,都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他爹,胡玲玲轻轻走来,实在不行,咱们就
没有不行,卓全峰握住妻子的手,这条路,我一定要走下去。
山风呼啸,像是在为他鼓劲。卓全峰知道,他不仅要修复渔船,更要修复这些人对未来的信心。
而这,比修船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