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公园里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路灯闪烁著微黄的光芒。
公厕里,宁安借着里面灯光,正在洗手台上画著漫画。
他已经知道星期五晚上的那两个人,是林鹿溪派来的,既然驱逐了自己一次,想必之后也不会再来了。
所以,宁安还是决定在这里暂住下来。
“赶紧画完十话,每十话才能拿一次钱。”
“明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得再去摆摊,不过不能再去正西街了。”
宁安心里暗暗想着。
他心里也有点遗憾,眼看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被林鹿溪这么一闹,又得重新开始。
他笔下飞舞,生动的弧线在纸张上描出轮廓。
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跃然纸上。
今晚的夜好像格外的冷,他画一会,手掌就冻得有些僵硬,不得不停下来把手掌搓热,接着再画。
这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冬天。
他躲在柴房里也冻得不行,可他还是坚持借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把自己埋在草垛里看书,因为他很清楚,他想从那个原生家庭走出来,惟有读书,读好书。
就像现在,他想从这间公厕走出去,只有画画,画好这幅漫画。
宁安全神贯注,把自己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笔下的人物上。
身后不知不觉传来了脚步声。
他还以为有人来上厕所了,悄悄的让开了点身子,方便别人过去。
可等了好一会,身后的人好像站在那里没动。
宁安有点诧异,下意识的回头看过去,下一刻,视线便对上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宁安呆在了那里,有些局促,又有些茫然的扣紧了脚下的十趾。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好半晌都没人开口。
林鹿溪来了有一会了,她在公厕门外徘徊了很久。
她既不想看到小跟班住在厕所,又想看到出现在这里,那种矛盾的心理,让她踌躇不前。
可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站在男厕的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令她熟悉且思念的身影,他坐在洗手台前,正在专心致志的画著什么。
不管做什么,他都能保持着专注力,这点很让她钦佩。
厕所里没有凳子,他不知从哪找了一个破旧铁桶盖在地上,就这么坐在铁桶上,在坚硬且冰冷的洗手台上忘我的作画。
就像很多次,他在房间里作画,保持着高度的专注,被自己偷偷摸摸溜进去吓一跳一样,他好像一点也没察觉自己的到来。
林鹿溪好想再像以前一样,偷偷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一巴掌:“小跟班,你干嘛呢。”
可她发现竟不能。
好像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经多了一层隔阂,很多以前可以轻松且出乎本能做到的亲密动作,现在都无法再做了。
她心里多了一些不确定和犹疑。
她不知道,那个以前总会无奈看她的小跟班,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说一声“大小姐别闹,我在画画呢”。
她看着宁安的背影,心里满是失落和缅怀。
真想回到过去,真想在听到他关心、宠溺的声音,真想再看一看他无条件偏袒、信任自己的样子。
可是,自己好像把一个发自内心对自己好的男生,推到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上。
林鹿溪看到了堆在角落里的便宜被褥,那床被褥很小很薄,一看就非常廉价,还有放在一处的脸盆、牙杯、牙刷和脸帕。
她也看到了那些被她砸过一次的摆摊用品。
这些,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了吧。
十多年前,他手足无措的提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来到了林家,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十多年后,他从林家离开,只剩下这些扔在路边都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廉价家当。
时光轮转,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一无所有。
是自己,亲手剥夺了他的所有。
林鹿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仿佛随着寒风片片碎开。
明明,当初听完小跟班讲述小时候住旱厕的往事,她还红着眼睛向他保证过,以后一定会对他好,不让他再过那种生活。
当时小跟班听完后,笑着对她说道:“大小姐,你不用向我保证什么,这么多年在林家,我感觉自己好像活在了天堂。”
“你以后一定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你不需要为我的人生负责,只要能看到你开开心心的,无忧无虑的,就算让我过回那种生活,我也是愿意的。”
“没有当初你们的收留,或许我早就不在人世了,这些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大小姐,我真的很感谢你,给了我一片栖息之地。”
“如果未来我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悲伤,不要难过,或许是我命该如此。”
林鹿溪红着眼眶道:“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小跟班,我就该为你的人生着想。”
“小跟班,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弃你,绝不会让你回到当初那种苦日子!”
宁安呆呆的看着她,动情的说道:“大小姐,你是我生命里的天使。”
想起往事,林鹿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滚落。
现在,自己还是他生命里的天使吗?
她的承诺,她的保证,在这间冰冷的公厕里,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他那么信任自己,毫无保留的把他的一切奉献给自己,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顶礼膜拜着他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束光。
可也是这束光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仿佛一个信错了神灵的信徒,奉献了他的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留下来的只有一身伤痕,和满满的失望。
林鹿溪痴痴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脚步畏怯,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她知道,自己让眼前这个最虔诚的信徒失望了。
自己再也不是他的天使,再也不是那束照进他黑暗生活里最明亮的一道光。
是她,亲手粉碎了他眼里最纯粹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