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深处,宗主玄玑真人的闭关静室,与其说是一间石室,不如说是一处被单独开辟出来的小洞天。这里并非漆黑寂静,反而有清泉潺潺,灵植点缀,穹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幻影,点点星辉洒落,带来光明却不刺眼。空气清新纯净,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却又温顺平和,滋养着此地唯一的存在。
玄玑真人,道袍素雅,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岁月的沉淀。他并未像外界想象的那般时刻处于深层次入定,而是盘坐于一方青玉蒲团上,身前悬浮着数面由灵光凝聚而成的虚幻水镜。水镜中映照的,并非他自己的影像,而是宗门内各处或明或暗的场景碎片——有弟子刻苦修炼,有长老处理事务,有坊市人流如织,也有…传功阁内唇枪舌剑的余波,以及火炼峰上那悄然改变的炼器节奏。
他并非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掌控者,但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宗门,感知着气运的流向与变化的萌芽。历勿卷这个名字,以及其所带来的那股名为“效率”与“反内卷”的清风(或者说,在某些人看来是“妖风”),早已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在这时,静室入口处一道微光闪烁,随即,一枚散发着凛然气息、刻有戒律堂独特印记的玉简,穿透了外围的禁制,无声无息地悬浮在玄玑真人面前。玉简之上,四道强大的神识印记如同燃烧的火焰,彰显着其不容忽视的分量。
玄玑真人目光微动,并未感到意外。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玉简之上。
顿时,严律己那充满愤慨与焦虑,却又力求字斟句酌的声音,伴随着铁镞等人的神识共鸣,在静室中回荡起来。字字句句,皆是指控,目标直指历勿卷,请求以最严厉的宗规处置。
声音消散,玉简上的灵光也渐渐平息,重新变得古朴。
玄玑真人收回手指,眼眸微阖,面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甚至连一丝神识波动都未曾逸散。静室内,只有泉水的淙淙声和星辉流淌的微光。
他的思绪,却已在这片刻间流转了万千。
历勿卷……一个突兀崛起的外门弟子。其身上的“系统”,玄玑真人有所感应,却看不透根源,只觉其规则奇特,似乎隐隐触及此方天地的某种本质。此子提出的理念,更是石破天惊。
“高效”、“协作”、“可持续”、“反对无效内卷”……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于执掌天衍宗这艘巨舰万年、深知其内部积弊与外部压力的玄玑真人来说,产生的冲击远非普通弟子乃至长老所能比拟。
他看到了丹阁的变化。不再是往日那种压榨式的繁忙,而是有条不紊,成丹率与优质丹比例实实在在的提升,丹阳子那老家伙甚至有空研究上古丹方了,这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他听到了传功阁的辩论。历勿卷那句“究竟是‘看起来努力’的自我感动,还是实实在在的‘向道而行’?”如同暮鼓晨钟,敲响在许多迷茫弟子的心头。他神识扫过,能感受到一部分内门弟子道心深处那被“绩效”压抑的灵性,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更感知到了炼器坊的蜕变。那套“流水线”与“标准化”,看似将复杂的炼器过程简单化、机械化,短期内却带来了产量飙升和废品率骤降。更重要的是,弟子们眼中那麻木的疲惫感减少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解放”?
此子,是异数,是变数,但未必是祸害。
玄玑真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向虚空中的某面水镜,镜中隐约映出忘忧峰上,历勿卷正与几名核心队员商讨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从容。
“此子所行,虽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我宗门积弊核心——那日益僵化、扼杀创造、徒耗心力的‘绩效’体系。”玄玑真人心中默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万年来无人飞升,问题绝非出在弟子不够努力,资源不够丰富上。恰恰相反,是太过“努力”,太过追求“绩效”,反而迷失了“道”的本真。整个宗门,乃至整个修仙界,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内卷”循环而不自知。历勿卷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这禁锢已久的牢笼。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枚悬浮的玉简。严律己、铁镞、赵千钧、牧守……这四位长老,代表的是一股极其强大的保守力量。他们并非坏人,甚至多数是出于对宗门的忠诚,坚信自己守护的才是正道。他们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历勿卷的模式若推行过急,确实可能带来阵痛,甚至引发内部动荡。
直接支持历勿卷,打压保守派?不可取。这会引发宗门内部分裂,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天衍宗雪上加霜。尤其是在外部还有九天剑阁等虎视眈眈的对手之时。
驳回保守派的上书,放任历勿卷不管?同样不行。这会寒了老臣之心,让他们觉得宗主偏袒“异端”,同样可能导致内部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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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玄玑真人轻轻吐出两个字。执掌宗门万年,他最深谙此道。如何在旧势力与新生力量之间,在稳定与变革之间,找到那条最有利于宗门长远发展的道路,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艺术。
历勿卷需要空间成长,他的理念需要实践来证明其普适性,而不仅仅是丹阁和炼器坊的成功。
保守派需要安抚,他们的担忧需要被正视,他们的权威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维护。
而宗门,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新旧理念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正面碰撞、分出高下的契机,同时也是一个能转移内部矛盾、一致对外的契机。
玄玑真人的目光,投向了东方。那里,是“浮屠秘境”即将开启的方向。三宗试炼,不仅是年轻弟子扬名立万的舞台,更是宗门之间暗流交锋的缩影。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型。
他既要给历勿卷机会,也要给他设置一道极高的门槛。他既要安抚保守派,也要将他们逼到不得不承认事实的墙角。
这不是简单的和稀泥,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平衡术,一场引导宗门力量走向新生的博弈。
他抬起手,指尖灵光汇聚,并未书写在玉简上,而是直接在虚空中勾勒起来。一道道蕴含无上道韵的符文流淌而出,凝聚成一篇散发着威严与柔和并存气息的法旨。法旨的内容,并非回应严律己等人的具体指控,而是超越于双方争执之上,从宗门最高利益角度发出的指令。
法旨成型的瞬间,静室内的星空幻影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玄玑真人轻轻一挥手,这道凝聚着他意志的法旨便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穿过静室禁制,飞向外界,飞向它应该去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玄玑真人重新闭上双眼,面容恢复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决定了许多人命运、引导着宗门走向的决策,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片微澜。
洞府之外,严律己依旧肃立在渐起的风中,等待着宗主的回应。他怀中的那枚联名玉简,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温,也带着他们旧秩序扞卫者最后的倔强与期盼。
而忘忧峰上,历勿卷刚刚结束与苏柒柒的谈话,抬头望了望似乎比往常更加阴沉几分的天空,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预感,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