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正殿内的空气,仿佛已被压缩到了极致,变成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水。严律己周身那酝酿中的、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锁定了依旧挺直脊梁、以数据和逻辑为盾的历勿卷。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瘫软的孙小梅彻底昏厥过去,连苏柒柒、王铁柱等人都感觉神魂仿佛要被冻结,意识开始模糊。
历勿卷在【据理力争】状态加持下,思维虽仍清明,但身体已近乎达到承受的极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知道,下一瞬,或许就是雷霆万钧的毁灭。他几乎能预见严律己不顾一切出手,将他们这群“异端”彻底镇压的场景。
“严长老!何事如此动怒,连我这丹阁的烟火气都吹到你这戒律堂来了?”
一个洪亮、带着几分粗犷和不羁的声音,如同旱地惊雷,陡然从大殿门口炸响!这声音中气十足,蕴含着强大的灵力,瞬间冲散了大殿内部分凝滞压抑的气氛,将那即将爆发的恐怖威压都搅动得一滞!
所有人,包括石台上面色铁青、即将发作的严律己,都猛地将目光投向大殿入口。
只见戒律堂那两扇沉重的乌沉木大门,不知何时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身影正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逆着门外透入的、略显刺眼的天光。
来人头发灰白,随意披散,袍袖上甚至还沾着几点新鲜的药渍,身上散发着浓郁的丹火与灵草混合的气息,与这戒律堂的森严肃穆格格不入。正是丹阁长老,丹阳子!
他脸上带着看似随意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步跨入殿内,那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自行合拢。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情景,在脸色苍白、勉力支撑的历勿卷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落在高踞上位的严律己身上。
“丹阳子?”严律己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未消,更添几分被打断的不悦,“此乃我戒律堂审讯要犯之时,你未经通传,擅闯正殿,是何道理?!”他刻意加重了“要犯”二字。
“哎哟,严长老,瞧您这话说的。”丹阳子仿佛没感受到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几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严律己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我这不是听说历师侄被您‘请’来了嘛!这小子现在可是我丹阁的客卿,帮我解决了大难题的功臣!我这当长老的,总不能看着他被不明不白地为难不是?”
他话语看似随意,却句句带刺。“请”字咬得意味深长,“不明不白”更是直指严律己此番行动的正当性。
“为难?”严律己冷哼一声,声音冰寒,“此子聚众立派,宣扬懈惰异端,蛊惑弟子,败坏宗风,证据确凿!本座依宗规审问,何来‘不明不白’?丹阳子,你莫非要包庇此等祸害不成?!”
“祸害?哈哈哈!”丹阳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朗声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痒,“严长老,您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历师侄那套‘管理’、‘流程优化’的法子,在我丹阁试行十日,基础丹药成丹率提升三成!药材损耗降低一半还多!弟子劳累大减,精神头十足!您管这叫‘懈惰’?这叫‘败坏宗风’?这分明是利剑配上了好鞘,是让我丹阁焕发新生的大功!”
他直接抛出了丹阁改革的实绩,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叫祸害,”丹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律己,语气转为强硬,“那我丹阁上下,岂不是都成了包庇祸害的帮凶?严长老,您是觉得我丹阳子老眼昏花,分不清好歹,还是觉得我丹阁万余弟子,都是能被轻易蛊惑的蠢材?!”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丹阁的声誉与历勿卷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与戒律堂的对峙。
严律己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丹阳子身为实权长老,地位与他相仿,其掌握的丹阁更是宗门资源重地,他的话分量极重。他强压怒火,厉声道:“丹阁之事,或有其效,但与此子在外门蛊惑弟子、另立规矩、懈怠修行是两码事!宗规铁律,不容践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丹阳子毫不退让,“历师侄在外门如何,我管不着全部。但我只看到,跟着他方法的弟子,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还有人突破了瓶颈!这难道不是宗门乐见的结果?只要弟子们能完成任务,能提升修为,用什么方法,只要不违大义,何必拘泥于旧法陈规?难道非要所有弟子都像苦行僧一样,耗到油尽灯枯,才叫符合宗规?!”
两位长老,一位坚持宗规铁律,强调过程与态度;一位强调实际效果,主张方法创新。各执一词,争锋相对,强大的气场在大殿中央碰撞,连空气都仿佛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那些肃立的戒律堂弟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参与这等层次的争执。
历勿卷趁此机会,微微喘息,快速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同时示意苏柒柒等人稳住。他知道,丹阳子的到来,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严律己与丹阳子争执不下,气氛再次陷入僵持之际——
“宗主法谕到——!”
一个清越而带着威严的声音,自大殿穹顶之上传来,仿佛来自九天。
所有人皆是一震,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金色的流光自穹顶某处阵法中射出,化为一名身着宗主殿执事服饰、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虚影,悬浮于半空之中。他手持一卷金光缭绕的法旨,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尤其是在严律己和丹阳子身上略作停留。
“戒律堂长老严律己、丹阁长老丹阳子,接法谕!”
严律己与丹阳子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但不敢怠慢,同时躬身:“弟子接谕!”
那宗主殿执事虚影展开法旨,朗声宣读,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查,外门弟子历勿卷及其团体之事,涉及修行理念与宗门管理新法,干系非小,不宜仓促定论。着,即刻起,暂停戒律堂对此事之审讯。命历勿卷及其团体,于三月之后,外门年度考核之中,以其整体成绩,实证其模式之优劣。届时,再由戒律堂、传功堂、丹阁及宗主殿共议,依结果定夺处置。钦此。”
法旨宣读完毕,金色虚影缓缓消散,那卷法旨则化作一道金光,落入严律己手中。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宗主竟然亲自干预了!而且给出了这样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裁决——暂缓处置,以年度考核成绩定论!
严律己握着那卷尚带余温的法旨,脸色变幻不定。宗主之命,他不敢违抗,但这结果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他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历勿卷和丹阳子,最终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回原位,算是默认了法谕。
丹阳子则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对着宗主殿方向拱了拱手:“宗主圣明!”他转身对历勿卷投去一个“好自为之,抓紧时间”的眼神。
压力骤消。
历勿卷只觉得浑身一轻,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瞬间散去。他身后,苏柒柒、王铁柱等人几乎虚脱,相互搀扶着才没有倒下,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三个月后考核的巨大压力。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他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结束。宗主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但也将他们推到了更广阔的舞台上,放在了所有宗门高层的目光之下。三个月后的年度考核,将不再是他们小圈子的理念验证,而是一场决定他们命运、乃至他们所代表的新道路能否存续的公开审判!
“还愣着干什么?”丹阳子对着历勿卷等人挥挥手,“宗主法谕已下,还不快回去‘好好准备’年度考核?”
历勿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对着石台方向躬身一礼:“弟子,领法谕。”又对丹阳子深深一揖:“谢丹长老。”
他不再多言,转身,扶起几乎虚脱的同伴,带着沉重却又充满决心的步伐,缓缓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戒律堂正殿。
门外,天光已然大亮。阳光刺目,却带着新生般的暖意。
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但更严峻的挑战,已然拉开了序幕。三个月的倒计时,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