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浑浊的河水在船舷两侧拍打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偷渡船是一艘经过改装的老旧货轮,船舱被隔成了几个狭窄的铁笼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汗臭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惧气息。
林秋生靠在冰冷的铁皮壁上,透过铁笼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林秋生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出发前,蛇头巴颂明明承诺过,是走正规口岸入境,然后坐大巴直接去公司。
可现在,他们却被塞进了这艘破旧的偷渡船,在这深不见底的湄公河上漂泊。
这里是金三角水域,是三不管地带,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一旦出了事,连尸体都找不到。
林秋生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
有来自中国的年轻小伙,有来自东南亚其他国家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像他一样,被高薪诱惑来的技术人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恐惧。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秋生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叫王磊,是林秋生在曼谷中转点认识的。
王磊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了给生病的母亲凑手术费,轻信了“海外务工,月入过万”的谎言。
此刻,王磊正死死地抓着铁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漆黑的河面,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我们被骗了……”
王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涟漪。
“是啊……我也觉得不对劲……”
“那个巴颂根本就是个骗子!”
“我们要回家……我不想去缅甸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林秋生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
“大家别慌,现在我们在船上,喊也没用。等靠岸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力量。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船舱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纹着刺青的壮汉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橡胶棍和电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泰国人,正是之前在中转点负责看守他们的头目之一,外号“疯狗”。
“都给我闭嘴!”
疯狗挥舞着手里的橡胶棍,狠狠地砸在铁栏杆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谁再敢废话,老子就把他扔下去喂鱼!”
他的声音凶狠暴戾,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众人。
人群瞬间噤若寒蝉,刚刚燃起的一点反抗之火,瞬间被浇灭了。
王磊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突然冲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冲着疯狗大吼道:
“放我们下去!我们不去缅甸了!我们要回家!”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秋生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王磊会这么冲动。
疯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哟呵?这小子还挺有种?”
疯狗一步步走到王磊面前,手里的橡胶棍在掌心轻轻拍打着。
“小子,你说什么?你想回家?”
王磊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没错!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报警?”
疯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条河上,老子就是警察!你想报警?行啊,你倒是报一个给我看看!”
疯狗猛地扬起橡胶棍,狠狠地砸在了王磊的手指上。
“啊——!”
王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痛苦地蜷缩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染红了铁栏杆。
“王磊!”
林秋生忍不住喊了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两个壮汉死死按住。
“老实点!”
一个壮汉恶狠狠地警告道,手里的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秋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磊被疯狗拖出了铁笼。
“把他给我绑起来!”
疯狗厉声喝道。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用粗麻绳将王磊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王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倔强地瞪着疯狗:
“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妈的,还敢嘴硬!”
疯狗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王磊的肚子上。
王磊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疯狗一把揪住头发,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兄弟们,让这小子清醒清醒!”
疯狗狞笑着说道。
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对着王磊拳打脚踢。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惨。
船舱里的其他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林秋生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被理智死死地压制着。
现在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仅救不了王磊,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必须忍耐。
必须寻找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止了。
王磊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像死狗一样趴在甲板上。
疯狗喘着粗气,用脚踢了踢王磊的身体。
“装死?给我拖起来!”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像拖死猪一样,将王磊拖到了船舷边。
“既然你想回家,那老子就送你一程!”
疯狗冷笑着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他猛地一挥手。
两个手下合力将王磊抬了起来,作势就要往河里扔。
“不要!”
船舱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林秋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旦被扔进湄公河,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疯狗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船舱门口。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是巴颂。
那个将他们骗来的蛇头。
疯狗看到巴颂,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
“巴颂先生……”
疯狗恭敬地说道。
巴颂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王磊,又看了一眼疯狗。
“谁让你们动手的?”
巴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疯狗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
“这小子想造反,还说要报警……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
“教训?”
巴颂冷笑一声。
“我的货,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疯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巴颂先生,我……”
“滚一边去。”
巴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疯狗不敢多说一个字,立刻带着手下退到了一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巴颂蹲下身,用雪茄指着王磊的脸,轻轻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王磊的伤口上,引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王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
“想回家?”
巴颂似笑非笑地问道。
王磊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骗子?”
巴颂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在给你们机会,给你们发财的机会。是你们自己抓不住,怪得了谁?”
“发财?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这就是发财?”
王磊嘲讽道。
巴颂的脸色微微一沉。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机会了。”
他站起身,对着身边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手下立刻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巴颂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下拿着匕首,一步步走向王磊。
王磊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却被绳子死死地捆着,根本动弹不得。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王磊终于崩溃了,哭喊着求饶。
然而,这并没有换来巴颂的一丝怜悯。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怜悯是最廉价的东西。
手下举起了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刺下去。
“等等!”
林秋生突然大喊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巴颂也转过头,看着林秋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有什么话说?”
巴颂问道。
林秋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果不做点什么,王磊必死无疑,而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巴颂先生,”
林秋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
“他还年轻,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巴颂挑了挑眉:
“饶了他?他刚才可是想报警,想毁了我的生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林秋生点了点头。
“但他现在已经被打成这样了,教训也够了。如果您杀了他,船上这么多人看着,大家心里都会害怕,到了缅甸,恐怕也没人愿意好好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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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颂的目光在林秋生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
林秋生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在赌。
赌巴颂在乎的是利益,而不是一时的意气。
过了许久,巴颂终于笑了。
“有点意思。”
巴颂看着林秋生,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
“你叫什么名字?”
“林秋生。”
“林秋生……”
巴颂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是个聪明人。”
巴颂转过身,对着那个拿着匕首的手下挥了挥手。
“把刀收起来。”
手下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匕首。
王磊也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秋生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救了王磊一命,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命运,依然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巴颂走到林秋生面前,隔着铁栏杆,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秋生,我记住你了。希望你到了缅甸,能像你现在这样聪明。”
说完,巴颂转身离开了。
疯狗狠狠地瞪了林秋生一眼,也带着手下跟了上去。
船舱的铁门再次被关上,落了锁。
黑暗重新笼罩了船舱。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磊才艰难地爬回铁笼边,靠在林秋生身边。
他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谢……谢谢你……”
林秋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帮王磊检查了一下伤口。
伤得很重。
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血痕。
林秋生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些急救包,递给王磊。
“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王磊接过水和急救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绝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写。
林秋生看着窗外漆黑的湄公河,心中充满了沉重。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地狱,还在等着他们。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