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散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味——臭鱼烂虾发酵的酸气,裹挟着硫磺那股子冲脑门的辛辣。
三十艘名为“黑鲨”的快艇,并未像常规战船那样挂帆借风,而是依靠两侧特制的摇柄螺旋桨驱动。
这种从系统里兑换出的“原始人力推进器”,虽然费力,但胜在无声。
此刻,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贴着黑黢黢的海面滑行,最终停在了鹰嘴礁那如獠牙般参差的背风面。
“轻点放,这玩意儿要是现在炸了,咱们都得喂王八。”
夏启低声呵斥了一句。
几个亲卫正小心翼翼地把半人高的陶罐往礁盘的低洼处塞。
陶罐密封得很严实,但这盖不住那股子怪味。
这是兵工厂那帮疯子鼓捣出的“沉锚雷”——说是雷,其实就是个大号土炸弹,里面塞满了提纯的硝石、硫磺,还有做引燃剂的高浓度鱼油。
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触发器,只要等退潮,这些藏在礁石缝里的陶罐就会露出水面,变成一个个待宰的火药桶。
夏启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层吞了一半,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了湿漉漉的、长满藤壶的礁石根部。
“给赵砚发信号。”夏启把燧发短枪别回腰间,眼神冷得像冰,“让他演得像点,别丢了北境茶行的脸。”
与此同时,鹰嘴礁主炮台。
海风呼啸,几个守夜的兵卒正缩在背风处打盹,丝毫没注意到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贴着外墙滑了进来。
苏月见落地无声。
她扫了一眼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炮台上架着的,赫然是五门锃光瓦亮的加农炮。
只是这些原本应该拥有灵活射界的杀器,此刻竟被一群蠢货用铁链和石墩死死焊在了地上,炮口直愣愣地指着主航道。
别说俯仰调节射程了,就是左右挪动一寸都费劲。
暴殄天物。
苏月见从靴筒里摸出一把乌沉沉的剪刀,动作麻利地剪断了炮尾那根长长的引信绳索。
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引线接了上去。
这可是外情司特供的“慢郎中”,看着烧得挺欢,实际燃速比蜗牛爬还慢。
等火烧进炮膛,这帮人恐怕早就凉透了。
做完这一切,她像只轻盈的猫,消失在弹药库的阴影里。
“救命啊!杀人啦!有没有王法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海面的宁静。
距离鹰嘴礁不到两里的海面上,赵砚正趴在一块破木板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他身上那件原本显贵的锦袍此刻被撕成了布条,脸上还抹了把泥,活脱脱一个刚遭了海盗劫掠的倒霉富商。
“那可是老子半辈子的积蓄啊!天杀的海盗!”
鹰嘴礁的了望塔上,一个头目模样的男人举着单筒望远镜看了半天。
“头儿,看着像是只肥羊,周围没别的船,就剩这一个活口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把船靠过去!这可是送上门的油水!”
一艘挂着骷髅旗的巡逻船迅速驶离码头,贪婪地扑向那个正在水里扑腾的“落水狗”。
赵砚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头,原本惊恐万状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精明。
他也不嚎了,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条滑溜的泥鳅,一个猛子扎进了深水里。
“嗯?人呢?”船上的水匪一愣。
就在船身驶过两块凸起礁石中央的瞬间,一道红色的焰火如同利剑般刺破夜空。
那是苏月见的信号。
“爆。”
夏启站在背风面的高处,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一名神射手扣动扳机,带火的弩箭精准地射中了那个露出水面大半截的陶罐。
“轰——!”
沉闷的巨响并没有立刻传开,而是先从海底震颤上来。
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数吨重的海水和碎石冲天而起。
并不是单纯的爆炸,密封陶罐里的鱼油被炸开,瞬间化作漫天火雨。
那艘巡逻船还没来得及转舵,就被掀起的巨浪狠狠拍在了礁石上,紧接着,无数带着火焰的碎片如下冰雹般砸落。
“敌袭!敌袭!开炮!快开炮!”
炮台上的守军乱作一团,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着,火把怼上了引信。
“嗤嗤”的燃烧声响起,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夏启带着人已经冲上了滩头。
“砰!砰!砰!”
短促而密集的枪声响起,燧发枪喷吐着白烟,每一次闪光都伴随着一名守军倒下。
那指挥官还在死死盯着引信,眼看着火苗都要烧进炮尾了,可那炮就是不响!
这他娘的是见鬼了?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枪管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别看了,下辈子记得用这种炮要配专业炮手。”夏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扳机扣动。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硝烟未散,夏启走到那门哑火的加农炮前,抽出佩刀,用刀柄狠狠刮掉炮身那层为了掩人耳目涂上的黑漆。
一串钢印赫然显露:n-375-xq。
北境兵工厂,第375号,夏启监造。
“果然是家贼难防。”夏启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把这些大家伙都拆了带走,一颗钉子都别给他们留。”
苏月见从不远处的指挥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沾着血迹的羊皮册子。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生理反应。
“在那个指挥官尸体上找到的。”她把册子递给夏启,“这是航海日志,也是账本。”
夏启接过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交易的日期、数量、交接人。
“庆历三年八月,震天雷两千枚,转运北蛮右贤王部。”
每一笔交易,都是用大夏子民的血肉换来的真金白银。
而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四个朱红大字——【霜天计划】。
下面有一行小楷批注:“借蛮族之刀,断北境之根。待事成,许蛮族南下牧马三日。”
夏启的手指猛地收紧,羊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霜天。
太后心口的血书是这两个字。
母亲沈霜,字天音。
这也是这两个字。
好一个“霜天计划”。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不仅要杀了自己的儿子,还要用死去妻子的名字,来命名这场屠杀。
他要把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情,都碾碎了揉进这肮脏的权谋里,变成刺向亲人的刀。
“呵……”
夏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笑声嘶哑,听得赵砚头皮发麻。
他把那本日志缓缓合上,贴身收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敛亲人的骨灰。
东方海平线上,一丝惨白的晨曦正艰难地撕开夜幕。
“殿下,回京吗?”苏月见轻声问道。
“回。”
夏启转过身,背对着那轮即将跃出海面的红日,那一刻,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不过,不是回王府,也不是进宫。”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方向,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去城外的乱葬岗,有些老朋友,该去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