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眯起眼,视线落在那老太监微微翘起的兰花指上——那指尖,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和张廷玉墙上留下的炭灰颜色,一模一样。
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还没等他开口宣读那所谓的“陛下恩典”,夏启已经越过他,大步跨出了天牢阴冷的门槛。
“殿下!太后老佛爷召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背后追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启没回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恩典?
这时候想起打亲情牌,只能说明那位的牌库已经空了。
慈宁宫里热得有些过分。
几十个紫铜火盆烧得旺旺的,把大殿烘得像个蒸笼。
太后跪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蒲团上,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嘴唇翕动,诵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
夏启站在门口,没急着跪。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烧了一半的画像。
那是昨天半夜他在沈家账房废墟里刨出来的,背面的“母妃遗言”还是崭新的墨迹。
“孙儿夏启,叩见皇祖母。”
夏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双手高举画像,声音瞬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母妃临终前曾言,这深宫大内,唯有皇祖母知她清白。”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清白?”
老太太转过身,那一脸慈悲的褶子里藏着看不透的深沉。
她目光落在画像上,那是她前几日为了安抚这对父子,亲手临摹的儿媳旧照。
“哀家只是想让你们父子俩……”
“想让我们父子和睦?”夏启抬起头,眼眶微红,那是昨晚熬夜加辣椒水熏出来的效果,“哪怕是用这种拙劣的伪造遗书?哪怕是用我母妃的亡魂做注?”
太后的手一抖,“啪嗒”一声脆响,那串盘了几十年的老紫檀佛珠竟然崩断了。
几十颗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其中一颗正巧滚到夏启脚边。
夏启眼疾手快,借着扶额叩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将那颗珠子扣在掌心。
入手的触感不对。
太轻了。
他拇指微一用力,那珠子竟然从中裂开,露出一层极薄的蜡封。
蜡丸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一串数字:丙三七。
这是“霜天密令”的编号。
先帝当年设立的特务机构,只听命于这串佛珠的主人。
原来这老太太手里,从来就没断过线。
与此同时,外殿廊下。
寒风呼啸,把廊柱上的红漆都吹得有些黯淡。
苏月见抱着胳膊,看似在百无聊赖地数着廊下的冰溜子,实则余光一直锁着那个正在训斥小太监的总管太监。
那是皇帝的心腹,也是宫里出了名的笑面虎,刘公公。
“哎哟,刘公公,这今年的北境贡茶怎么全是潮气?”苏月见故意大声抱怨,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嫌弃地抖了抖,“这也太敷衍咱们外情司了吧?”
刘公公眼神一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是自然,陛下早就命尚膳监停收北境茶……”
话刚出口半截,他就猛地捂住了嘴,绿豆眼惊恐地转了一圈。
停售北境茶?那是断交的前兆。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
苏月见像是没听懂一样,只是撇了撇嘴:“停收?那咱们喝什么?喝西北风啊?”
而就在两人身后的廊柱阴影里,赵砚正用一根极细的铜管抵着柱子,铜管另一头连着一个特制的集音盒。
那是夏启仿照留声机原理搞出来的原始录音设备,虽然音质感人,但只要能分辨出声线,就足够当做铁证。
赵砚冲着苏月见的背影比了个“ok”的手势,身形一晃,像只耗子一样钻进了通往尚膳监的小道。
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夏启缓缓站起身,将那枚藏着蜡丸的佛珠顺手塞进了袖口。
然后,他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了那枚带有螺旋纹的铁钉。
“皇祖母既然要讲孝道,那便看看这个。”
他将铁钉轻轻放在太后面前的紫檀木案上,那沉闷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此物出自御赐的梅子酒坛。本来该是孝敬您的好酒,坛子里装的却是这玩意儿。”夏启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这是葡国最新式火铳的击针。有人一边用母妃的画像骗我入局,一边纵容沈氏余孽把这杀人利器运进京城。”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铁钉上,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
“火器……入京?”
“如果炸了,这就不是能不能父慈子孝的问题了。”夏启逼近一步,眼神咄咄逼人,“太后以为,陛下这是在劝孝道,还是在准备……弑亲?”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落地。
太后身子剧烈一颤,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蒲团边缘,指节发白。
她不是傻子,火器入京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为了那把龙椅,已经疯魔到连这皇城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良久,老太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坐在蒲团上。
她颤颤巍巍地掀开蒲团的一角,那是平时谁都不敢碰的禁地。
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被取了出来。
没有刀鞘,刀刃上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凝固百年的血泪。
“拿着。”太后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这是先帝当年赐给你母妃防身的。后来她把这个还给了哀家,说不需要了。”
夏启接过匕首,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刀柄有些松动。
“拆开它。”太后闭上了眼。
夏启依言拧开刀柄,里面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绸。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血指印。
“北境屯田寨三百义民血书……”夏启喃喃念着开头,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血书,这分明是一笔被掩埋了二十年的血债!
当年所谓的蛮族入侵,根本就是首辅张廷玉谎报军情,诱骗屯田寨三百义民出堡御敌,然后关起城门,看着他们在城下被真正的蛮族屠杀殆尽!
而这三百人的死,仅仅是为了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刷一波“坚壁清野”的战功。
“作孽啊……”太后手里捻着断掉的佛珠线,老泪纵横,“哀家也是后来才知道。你母妃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个,才被……”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赵砚带着一队外情司的缇骑,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尚膳监的茶库。
“奉七皇子令,查验贡茶!”
两个正在搬运茶篓的太监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后门跑。
“泼!”赵砚一声令下。
几桶热气腾腾的特制茶汤迎头浇了过去。
那茶汤里掺了夏启研发的“显影剂”,专门针对某种特殊的染料。
两个太监被淋了个落汤鸡,刚想骂娘,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袖口沾湿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两个清晰的靛蓝色手印。
那是死士刺青专用的染料,平时看不见,遇热遇碱就会显色。
“哟,原来是两只耗子。”赵砚冷笑一声,拿出集音盒,“刚才刘公公那句‘陛下命尚膳监停收北境茶’,二位听得可真切?这染料,跟我在沈家账房墙上蹭到的一模一样啊。”
两个太监瞬间面如死灰。
慈宁宫内,夏启将血书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转身欲走,太后却突然叫住了他。
“启儿。”
老太太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温热的玉蝉,那玉质古朴,甚至带着些许裂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先帝临终前把这个给了哀家。他说,若是有朝一日夏氏子孙有难,持此物可调禁军左营。”
太后将玉蝉塞进夏启手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决绝,“哀家老了,护不住这大夏的江山,但这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疯子手里。”
夏启握紧玉蝉,只觉得那玉蝉烫得惊人。
禁军左营。
那是护卫皇城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皇帝最信任的铁桶江山。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暖香。
夏启站在高高的丹陛下,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紫宸殿。
此刻,皇帝正在那里召见兵部尚书,商讨如何围剿北境“逆党”。
而那位掌控着禁军左营的一品统领,如果夏启没记错的话,那个叫燕三的男人,正是当年屯田寨三百义民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少年。
夏启摩挲着手中的玉蝉,拇指划过那道细微的裂痕。
他没有立刻把玉蝉挂在腰间,而是随手扔进了装满杂物的革囊里,和那堆螺丝钉、火药引线混在了一起。
“殿下,咱们现在去左营?”赵砚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一脸兴奋,“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可以直接清君侧啊!”
“急什么。”
夏启翻身上马,目光越过宫墙,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天际,那里隐约有黑云压城。
“只有一张底牌叫梭哈,那是赌徒干的事。既然这把牌这么好,不如……让它再发酵一会儿。”
他勒转马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回府。今晚咱们不去军营,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风雪骤紧,掩盖了马蹄声,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革囊里的玉蝉随着马背颠簸,轻轻撞击着那枚葡国火铳的击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脆,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