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语是个狠人。
这是夏启看着面前那堆堆成小山的黄纸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纸粗劣得很,摸上去甚至还有未化开的草茎,也就是乡下用来糊窗户或者给死人烧纸钱的那种档次。
但上面印的内容,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赌徒的血腥气。
“误农时者,包赔。”
这就好比在某宝上买了个核弹,卖家承诺“不响包退”一样离谱。
“王爷,北境三十六个村社的祠堂门口,都贴上了。”温知语手里捧着个暖炉,脸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前三年旧历把大家坑惨了,咱们不下一剂猛药,这帮老农不敢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们。”
夏启拿起一张还带着油墨臭味的告示,指尖在“李慎之校”四个字上弹了一下。
“李老头知道你拿他的名声做担保吗?”
“他不需要知道。”温知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像这黄纸,虽然粗鄙,但百姓只认这个颜色——这是皇榜的色,也是土地爷神像上披红挂彩的色。在乡下,这玩意儿比圣旨管用。”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封建迷信”加上“商业保险”,威力堪比核武。
半个月后,北坡试验田。
夏启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一片金灿灿的麦浪。
按照朝廷颁发的《大夏正朔历》,这几天还是“谷雨”前后,该是追肥的时候。
可按照那张黄纸上的日子,现在已经是收割的最佳窗口期。
旁边的田埂上,几个原本还半信半疑、准备看热闹的老农,此刻正一个个张大了嘴,那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熟了……真熟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哆哆嗦嗦地掐下一颗麦穗,放在嘴里一咬。
嘎嘣脆。
浆水饱满,没有半点干瘪。
如果真按朝廷的日子再等五天,这批麦子就得烂在地里,或者是被那一阵即将到来的倒春寒给打成秃瓢。
“神了!真是神了!”老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跪夏启,而是朝着“观星小筑”的方向磕头,“李神仙显灵了啊!”
夏启双手插在袖子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镰刀割麦声——那是“沙沙”的、象征着财富落袋的最美妙音符。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周七:“你看,这就是权威。不是坐在金銮殿里发号施令,而是能告诉老百姓,哪天动刀子能吃饱饭。”
但这股风刮得有点太邪乎了。
三天后,周七从黑市上搞来了一块木牌子。
巴掌大的桃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二十四节气表,背后还用拙劣的刀工刻着“李慎之监制”五个大字,甚至还伪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私印。
“多少钱?”夏启把玩着这块做工粗糙的赝品。
“”周七比划了三根手指,一脸的牙疼,“还是抢购价。那帮走私的商贩都疯了,说是只要挂上‘李慎之’的名号,别说木牌,就是印在擦屁股纸上都有人买。现在周边几个州县的农民,正背着粮食越境过来求咱们的历法呢。”
三钱银子。
要知道,朝廷正版刊印的皇历,送都没人要,大部分都拿去垫桌脚了。
这甚至不是市场经济,这是品牌崇拜。
然而,作为品牌代言人的李慎之,此刻正气得在总督府的偏厅里转圈。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李慎之把那块赝品木牌摔在桌上,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枯草,“老夫一生治学严谨,怎能容忍这种市井奸商坏我名声?我要发文!我要登报!我要告诉天下人,这东西不是我做的!”
“然后呢?”
罗伯特手里拿着个扳手,正给夏启那把轮椅加固螺丝,头也没抬地怼了一句,“你现在跳出去喊‘那是假的’,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你心虚,是你不敢担责,或者是你这老头子想涨价。”
李慎之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洋鬼子说得对。”夏启靠在椅背上,手里剥着花生,“在舆论场上,解释就是掩饰。想辟谣,最好的办法不是否认,而是让正主站出来,把真的亮给他们看。”
于是,就有了北境集市上那场空前绝后的“历法公开课”。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挤了三四千人。
有背着孩子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的老汉,还有混在人群里鬼鬼祟祟的别国探子。
李慎之站在用原木搭起来的高台上,腿肚子直转筋。
他这辈子在钦天监,面对的都是冷冰冰的浑天仪和更冷冰冰的官僚,哪见过这阵仗?
几千双眼睛,热辣辣地盯着他,像是在盯着一尊活菩萨。
夏启坐在不远处茶楼的二楼雅座,手里端着茶碗,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
“王爷,李老要是怯场说不出话,这戏可就砸了。”周七有些担忧。
“读书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胆子大。”夏启吹开茶沫子,“看着吧。”
台上,罗伯特在后面推了一把李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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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踉跄了一步,扶住面前的扩音铁皮筒。
巨大的回声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老……老夫……”
李慎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台下一片死寂。
就在夏启以为他要背诵一段之乎者也的时候,这老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十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
“老夫算错了三十年!”
这一嗓子,甚至带着点破音。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李慎之抓着扩音筒,指关节发白,眼眶通红:“我在钦天监待了三十年,我想的是怎么迎合上意,怎么让那个‘宜’字写得漂亮。我忘了……这历法是给种地人看的,不是给皇上看的。今日,老夫不讲什么天人感应,只愿从头算起,给大伙儿算个明白账!”
短暂的沉默后,台下角落里,那个最先试种新历的老农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先生莫慌!我们信你!今年的麦子,多收了两成呐!”
这一声就像是引信。
“信李先生!得好收成!”
“先生是活菩萨!”
欢呼声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那个瘦小的老人。
李慎之站在声浪中心,愣住了。
他这辈子求名求得辛苦,却没想到,这辈子最高的荣耀,不是来自金殿上的封赏,而是来自这帮泥腿子的嗓门。
夏启放下茶碗,嘴角噙着笑:“成了。”
但有些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当晚,京城的急报随着快马冲进了总督府。
温知语拿着那封还带着火漆的公文,脸色难看:“王爷,钦天监监正急眼了。弹劾李慎之‘私通逆藩,妄议天象,篡改天时,意图谋反’。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请旨要把李老抓回京城问罪。”
篡改天时,这在古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帮废物,算日子不行,扣帽子倒是行家里手。”
夏启接过公文,看都没看就要扔进废纸篓,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眼珠转了转,把公文递给正在排版《格致技录》的排字工。
“把这封弹劾奏章,全文刊登在明天的报纸上。放在头版,加黑加粗。”
温知语一愣:“这不是帮他们骂李老吗?”
“不,这叫‘官方认证的含金量’。”夏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观星台上彻夜未熄的灯火,“顺便加个按语,就写八个字——‘天道无党,唯实是求’。让百姓们看看,到底是朝廷的面子重要,还是他们地里的粮食重要。”
三天后。
这封带着“谋反”罪名的弹劾信,不但没把李慎之吓倒,反而成了压垮江南士绅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朝廷都急眼了,说明这历法是真的准啊!
一封联名信送到了北境。
江南十二个州县的乡绅,冒着杀头的风险,请求“颁新历以安农事”。
观象台上,寒风凛冽。
李慎之望着远处田埂上,那些如繁星般插满的新历旗帜,那是百姓自发用来标记农时的信标。
他沉默良久,终于从怀里掏出那只贴身藏着的狼毫笔。
在那本厚厚的、尚未刊印的《新夏历》扉页上,他没有再写什么“钦天监遗珠”,而是工工整整地签下了三个字:
李慎之。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这一次,他不怕死了。
因为他知道,哪怕明天就被砍了脑袋,这三个字也会随着每一季的麦浪,活在一代又一代农人的口中。
温知语捧着那本签了名的手稿回到总督府时,手都在抖。
“王爷,签了!只要咱们现在送去印刷厂,不出半个月,整个大夏的农时就都握在咱们手里了!”
“不急。”
夏启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稿,却没有递给旁边的印刷工头,而是顺手拉开抽屉,将它锁了进去。
“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知语愣住了:“王爷?趁热打铁啊,这时候不印,等什么?”
夏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是不会珍惜的。李老的名声已经炒起来了,胃口也吊足了。现在,我们要让这本历法,变成真正的‘禁书’。”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露出了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微笑。
“而且,有些更有趣的东西,还得夹在这本书里,一起送给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好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