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参议室的长桌被拍得震天响，一张密密麻麻的蓝图像是某种判决书般被摊开。
温知语那张向来以温婉着称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冷峻。
她指着图纸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危险标记，语速极快：“王爷，格致院三位老匠师连夜会审，结论只有一个：这根本不是推进剂，这是把咱们的炮兵送上西天的特快专列。”
夏启手里正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闻言并没有急着看图，而是先抖了抖指尖的渣子。
他太了解温知语了，这女人平日里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句阿弥陀佛，能让她气成河东狮吼，事情绝对小不了。
他扫了一眼图纸上的核心配方栏——氯酸铵，配比极高的铝粉。
夏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现代化工里，这玩意儿有个更通俗的名字：高敏炸药。
稍微剧烈点的震动，甚至只是运输途中的颠簸，就能让它原地升天。
罗伯特想用这个做发射药？
这老疯子不是在设计武器，是在给死神发offer。
“他这是想把炮管炸成喇叭花？”夏启将桃酥扔回盘子里，语气里没听出多少怒意，反倒多了几分玩味，“这老头在欧洲是不是也没少炸实验室？”
“这不好笑。”温知语没接他的梗，反而压低了声音，“更要命的是，这种自杀式配方，居然差点就过了初审。要不是我在审核流程里加了个‘盲评’环节，现在火药局的生产线可能已经启动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带来一股凛冽的寒风。
铁账房周七走了进来，手里没有账本，只有一份薄薄的库存清单。
他标志性的单片眼镜上起了一层白雾，被他摘下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王爷，火药局上周申领的高纯度铝粉，账面对不上。”周七的声音像是在读某种枯燥的讣告，“总共进库三百斤，实际消耗两百八十斤，剩下二十斤，蒸发了。”
夏启挑眉：“耗子偷吃了？”
“这耗子个头不小。”周七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监控记录显示，经手那批料的是两个学徒。三个月前从江南那边逃难来的‘技术难民’，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但我听过他们私下闲聊，那是地道的崔氏封地口音，哪怕刻意压着嗓子，那个儿化音也藏不住。”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瞬间被夏启脑中的那根线串了起来。
高敏配方、消失的铝粉、来自江南的学徒。
这是一场局。
有人想借着罗伯特的疯劲儿，把这场所谓的“技术突破”变成一场灾难。
若是这配方真的通过并投产，等到战场上万炮齐发时，炸的不是敌人，而是大夏的几十个炮兵阵地。
“抓吗？”沉山站在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抓什么？人家只是工作‘失误’。”夏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火药局冒出的黑烟，“既然他们想看烟花，那就给他们搭个台子。沉山，去给罗伯特批个专用试验场，就选在矿区外五里的那个荒坡。”
沉山一愣：“真让他炸？”
“不但要让他炸，还要让所有人看着他炸。”夏启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另外，让工兵营带上陶管听音阵列去那个荒坡底下埋好。我不怕他们明着放火，我怕他们挖地道玩阴的。方圆五百米内，哪怕是只地鼠打洞，我也要听到动静。”
试验前夜，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坡。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名学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倒在刚拌好的原料桶旁。
随队的军医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给出了结论：急性砒霜中毒。
沉山封锁现场的速度比风还快。
一刻钟后，他在另一个学徒的床铺底下搜出了半包没用完的药粉。
审讯室里，那个没有中毒的学徒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只有一种扭曲的狂热。
“你们以为我是要搞破坏？”学徒狞笑着，露出沾血的牙齿，“蠢货！我要的是让它成功！必须成功！”
站在单向玻璃后的夏启微微皱眉。
这剧本不对，如果是敌特，不该是搞破坏吗？
“我不毒倒他，那傻子手抖就会把配比搞砸！”学徒冲着审讯官咆哮，“只有这批推进剂定型量产，北境才会大规模采购铝粉！那位穿洋装的先生说了，只要配方通过，我们就是功臣！”
夏启转头看向周七：“查到了吗？那个‘穿洋装的先生’要把铝粉单子给谁？”
周七递过一份刚截获的商业密函，手指在落款处重重一点。
那是四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字——苏氏商行。
夏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苏月见早年为了掩护密探身份，在江南随手注册的一个空壳字号。
这壳子早就废弃了，如今却被人像僵尸一样挖出来借尸还魂。
这就是影脉残余的手段。
他们不是要炸毁北境，而是要像寄生虫一样，通过这种被操纵的“技术胜利”，将有毒的供应链深深扎进北境的血管里，吸干这里的每一滴血，顺便还能把脏水泼到苏月见身上，在夏启和女主之间埋下一根刺。
“好算计。”夏启将密函揉成一团，“让月见立刻重启旧线，我要知道是谁在披着她的皮招摇撞骗。至于这场戏……”
他推门而出，大步走向风雪中的吉普车：“该收网了。”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脏大褂，头发被风吹得像乱草，眼神里却燃烧着要把天烧个窟窿的火焰。
“压力表正常！点火倒计时！”他嘶吼着，手里举着火把，像个即将献祭的狂信徒。
只要点燃引信，这枚装填了新型推进剂的炮弹就会呼啸而出，证明他是对的，证明那些保守派全是蠢猪。
一只手突然横空伸出，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罗伯特愤怒地扭头，却撞进了夏启那双冷得像冰湖一样的眼睛。
“你想造一门炮，还是想点燃一场战争？”夏启的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清晰可闻。
“放开我！这是科学！”罗伯特挣扎着，“这是威力的极致！”
“这是愚蠢的极致。”夏启一把夺过火把，反手扔进旁边的雪堆里，以此熄灭了这场疯狂，“这玩意儿除了能让你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一无是处。你想证明你能驾驭爆炸？不，你只是被爆炸驾驭了。”
他指着远处黑暗的树林，声音变得低沉：“有人比你更希望这玩意儿成功，因为只要你成功了，他们就能把这种随时会炸的垃圾卖给我，直到把整个北境炸回石器时代。”
罗伯特愣住了，他那颗只装得下化学公式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因为这句话而卡壳。
远处的山坡上，一道黑影在树林边缘停驻了片刻，似乎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当看到火把熄灭的那一刻，黑影没有任何犹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夏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
他松开罗伯特的手，凑近这位颓丧的天才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配方是你写的，但怎么对外说，得听我的。如果你不想真的变成历史罪人，接下来这场戏，你得配合我演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