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可以触碰到神之领域。
这份狂热的念头，如同一粒被投入烈火的磷粉，瞬间在他枯竭的灵魂深处爆燃。
入驻北境火药总局第三日，凌晨。
整个工坊区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唯有三号实验室灯火通明。
他面前，那台全新的高压反应釜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釜内，是他毕生研究的终极目标——“硝化棉胶质提取”实验。
若能成功，火药将从粉末形态，进化为一种可以任意塑形、威力呈几何级数暴增的胶状炸药。
“大人，总局的《安全守则》规定，高压实验必须安装标准安全阀。”一名年轻的助手鼓起勇气，指着罗伯特刚刚亲手拧上的一个奇特黄铜螺旋栓，面露忧色。
“闭嘴！”罗伯特头也不回地呵斥，声音嘶哑，“那种蠢笨的东西，只会在压力达到临界点前就泄掉我宝贵的成果！这是我设计的‘螺旋泄压栓’，它能承受更高的极限！”
他拍了拍冰冷的釜身，眼中闪烁着狂信徒般的光芒：“科学，容不得半点妥协！”
言罢，他挥手将所有助手全部赶出了车间，并从内部锁死了大门。
“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
消息很快传到了总参议室。
“胡闹！”温知语一掌拍在沙盘上，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寒霜，“他这是在拿整个火药局当赌注！”
她立刻带人赶往三号实验室，却被紧锁的大门拦住。
隔着厚重的铁门，她厉声劝阻：“费尔南德斯先生！你的才华毋庸置疑，但规矩是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请立刻停止实验，开启安全阀！”
门内传来罗伯特夹杂着不屑的咆哮：“妇人之仁！真正的科学，需要孤勇！你们这些只懂得按部就班的凡人，根本无法理解神之领域的壮美！”
温知语还想再劝，一股刺鼻的淡黄色烟雾，已经从门缝和通风口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不好！是氮氧化物泄露！”她脸色剧变，当即下令，“一级警报！通知沉山总教官，紧急破门！”
警报声响彻工坊区的瞬间，沉山已经率领着一队头戴浸湿麻布面罩的应急队队员，如猛虎般冲到近前。
“所有人，退后！”
沉山一声暴喝，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地踹在铁门锁扣处。
精钢打造的门锁应声崩断，大门轰然向外敞开。
浓烈的黄烟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窒息。
应急队员们迅速冲入，一眼就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他身侧，一排压力表的指针，早已全部越过刺目的红色警戒线，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疯狂抖动。
“疯子！”沉山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果断下令，“注水！立刻给反应釜降温！”
两名队员立刻拖拽着高压水龙，对准那已经微微泛红的反应釜釜身。
“不！”罗伯特如遭雷击，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沉山的大腿，状若疯魔，“你们在毁我的成果！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成功了！这是艺术！是我的生命！”
“放手！”沉山毫不犹豫地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
就在罗伯特身体软倒的同一刹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三号实验室的侧墙，连同高强度玻璃观察窗，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瞬间掀飞！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金属碎片，向外席卷而出，将院子里的几棵大树拦腰截断。
若非沉山反应迅速，在爆炸前一刻将所有人扑倒在地，后果不堪设想。
尘埃落定，现场一片狼藉。
幸运的是，由于沉山处置得当，加上罗伯特清空了车间，竟无一人重伤。
很快，情报统筹官铁账房周七也赶到了废墟现场。
他没有去管那些散落的设备，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被炸得扭曲变形的控制台，从一堆碎纸中，捡起了一本被熏黑的日志。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在日志本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
图上，赫然是北境火药总局的整体管道分布图，锅炉房、原料库、成品仓等七处关键位置被清晰标注。
更让周七心头发寒的是，其中几个点，被用红色的笔迹重重圈出，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最佳爆破点”。
“王爷，”周七立刻将草图呈给闻讯赶来的夏启，神情凝重，“此人狼子野心，从未消除！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策划的破坏图！他今日的所谓‘实验事故’，极有可能是为了测试我方应急反应，为后续的全面破坏做准备！”
一旁的温知语却俯身拾起地上的几页实验记录，眉头紧锁。
她将草图与实验记录对比，随即摇头道：“不对。王爷请看，这张图上的线条虽然精准，但笔迹颤抖，尤其是在标注爆破点时，力道忽轻忽重，线条紊乱。这不像是阴谋家在绘制作战图，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不安与绝望中，为自己画出的……逃生路线。”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或许想过，一旦实验失败，就引爆整个工坊区，与他的‘信仰’一同毁灭。他怕的不是死，是失败。”
夏启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扫过周七的理性和温知语的感性，最终落在了废墟中央。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痴痴地望着被炸穿的屋顶，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布片。
夏启缓步走了过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蹲在了这个失败的天才面前。
他看到了那块布片上，依稀可见几个用金线绣出的文字——知识即光明（scientia est x）。
这是他亡妻的遗物，也是支撑他走过无数黑暗岁月的精神支柱。
“她如果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大概只会嫌你蠢。”
夏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罗伯特麻木的神经。
在罗伯特愕然抬头的瞬间，夏启伸出手，将一枚入手冰凉、通体温润如玉的白色圆环，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块系统商城出品，价值五百功勋点的“耐高温陶瓷密封环”。
“用这个，”夏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下次，别再炸自己人了。”
三天后。
一份厚达三十页的《火药生产安全规范草案》被送到了夏启的案头，提交者，正是罗伯特·费尔南德斯。
草案中，他以此次爆炸为反面教材，痛心疾首地剖析了每一个环节的疏漏，并首次在北境，乃至整个时代，提出了“分级隔离”、“冗余保险”、“操作留痕”三大核心安全原则。
夏启阅后，大笔一挥，将草案命名为《费尔南德斯条例》，下令全境所有工坊，无条件强制执行。
这道命令，是对一个失败者最大的尊重与肯定。
当晚，夏启独自坐在书房，调出了神工天启系统。
【功勋点：-2000】
【兑换成功：《现代化工安全管理手册》】
他看着手册的目录，微微一笑。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将完整的技术交出。
他将手册拆分成了十三章，冠以《泰西格致奇文录》、《论高压容器之稳定结构》等截然不同的名字，然后悄悄塞进了北境格致院图书馆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那个书架角落。
“老师”已经开始用自己的失败来上课了。
而他这个“学生”，也该学会如何不动声色地，藏好自己的课本了。
罗伯特在提交完条例草案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临时分配的住处。
他的实验室被炸毁，新的还在修建。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重获新生的“火药之父”会迫不及待地参与到新实验室的设计或是其他研发会议中去。
然而，整整三天，他的房门都未曾打开过一次。
门上，只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字：请勿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