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观的废墟之上,晨雾还未散尽,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檀香味便盖过了原本的霉烂气息。
几声沉闷的法螺吹响,黄绸銮驾在十六名壮汉的肩头上晃晃悠悠地被抬了出来。
李守真缩在那件宽大的旧龙袍里,头顶的冲天冠歪了一寸,被他在极度紧张下扶正,眼神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盯着脚尖。
“先帝血脉未绝,天意昭昭!今迎真主归位!”
钟离家的主祭长老跪在最前头,嗓音嘶哑凄厉,额头磕在碎石地上,渗出血迹。
这血是最好的催化剂。
原本被圈在外围、早已被流言和饥饿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数千百姓,像是被抽去了膝盖骨,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哭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那场面不像迎神,倒像是一场巨大的集体癔症。
“天佑大夏!真龙现世!”
人群中有人带头高呼,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废墟上的碎石都在颤抖。
苏月见半蹲在百步之外的山脊阴影里,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手指轻轻扣在刀柄上,像是在打节拍。
时候到了。
她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极短促的鸟鸣。
“荒冢草,没膝深,谁家天子睡在坟……”
人群之中,几个不起眼的灰衣人突然开口。
这歌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曲调阴冷,正是京城百年前流传的禁曲《破冢谣》。
起初只是几人唱,转瞬间,隐藏在外围的外情司密探齐声加入。
那凄婉阴森的调子,硬生生像把锯子,锯断了现场狂热的祈祷声。
主祭长老脸色大变:“谁?谁在惊扰圣驾!拿下!”
“慢着!”
一声清叱如同裂帛。
温知语一身素白长裙,手里捧着几卷发黄的案卷,身后跟着三位白须皆白的老者,大步穿过人群。
那是先帝在位时太医院的“三圣手”,早已归隐多年,如今却被请到了这修罗场。
“钟离老贼,既然是迎真主,何不敢让太医一验正身?”温知语目光如刀,直刺长老面门,“还是说,这龙袍底下裹着的,根本就是个西贝货?”
长老刚要怒喝,那三位老太医已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去。
李守真本能地想躲,却被温知语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枯瘦的手指搭上李守真的寸关尺,只过了三息,为首的刘太医便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煞白。
他颤抖着打开温知语递来的《脉案全录》,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记录,声音都在发抖:
“不对……这就不是皇脉!”
刘太医猛地举起李守真的手腕,冲着四周嘶吼:“皇室子弟自幼修习吐纳,脉行如珠滚玉盘。可此子脉象虚浮,且有‘双弦’之兆,分明是被人用药物和声律强行毁去听觉、以此来敏锐触感的‘乐俑’脉象!若说他是真嗣,这便是欺天!”
人群哗然。那些原本磕头磕得满脸血的百姓,动作僵在了半空。
还没等钟离家的人反应过来,侧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械声。
铁账房周七指挥着几名工匠,将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推到了废墟正中的高台上。
“诸位乡亲!”周七扯着嗓子,手里拿着一把铜锤敲得震天响,“钟离家说这是真龙,咱们北境不信邪,从地宫里请出了这面‘照心镜’。是人是鬼,照照便知!”
说罢,他猛地调整镜背支架。
正午的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狠狠砸在镜面上。
经过精密打磨的凸面镜背瞬间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投射在废墟那面惨白断墙上。
光影扭曲,竟渐渐清晰——那不是李守真的脸,而是一幅活动的画面!
画面中,钟离家族长正对着一名满脸横肉的武将作揖,嘴型分明是在许诺城池土地。
这正是“光影显真镜”的威力。
利用镜面微米级的凹凸蚀刻和特制的感光涂层,配合特定的光照角度,便能将预先刻录的图像如鬼神般投射出来。
“那是……那是昨天在城南!”有人惊恐地尖叫,“连镜子都能照出鬼来了!”
“这是妖术!砸了它!”长老疯了一般吼道。
但这吼声很快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淹没。
沉山带着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护礼军”,如同黑色的铁壁,瞬间封锁了废墟的所有出口。
士兵们一言不发,手中的长枪寒光凛凛,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掏出一本本油墨未干的小册子,塞进惊慌失措的百姓怀里。
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伪嗣辨》。
里面图文并茂,甚至画出了李守真在柳河村被囚禁训练的全部过程。
与此同时,一名佝偻的老者被人推了出来。
他一见李守真,便老泪纵横:“守真啊!那是我的徒弟!他哪是什么皇子,他是我在柳河村教了十年的代音童子啊!”
证据链闭环。
人群彻底炸了。
愤怒、被愚弄的羞耻、对权贵的仇恨,在那一瞬间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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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他们把我们当猴耍!”
一只破鞋狠狠砸在了那黄绸銮驾上。紧接着是石头、烂泥。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一口漆黑的密封棺椁被几名工匠抬到了中央。
“夏殿下有令!”温知语高声道,“此乃‘赵德全临终忏悔录’,请先帝英灵公断!”
“开棺!”
棺盖被撬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面朝天的水银镜。
阳光直射镜面。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光洁如新的镜面上,竟像是有无形的手在书写,一个个血红的大字缓缓浮现,字迹扭曲狰狞,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奉幽冥之命,代天牧皇,三代为限,丙三终结。”
这是化学显影,也是最狠的心理绝杀。
全场死寂。
连阴间的命令都失效了?连老天爷都在说这是骗局?
钟离长老一口血喷了出来,瘫倒在地。
三日后,北境,总督府。
夏启看着手里刚刚送达的飞鸽传书,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井。
“殿下,”苏月见站在案前,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波动,“京城乱了。有人砸了钟离家的香炉,还有人在街上喊,说他们被骗了一百年。”
夏启放下密信,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南方那片铅灰色的苍穹。
人心里的辫子,终于剪断了一根。
“传诏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四月初八,朕将于太庙旧址,举行‘还政于民’大典。”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把那口刚铸好的‘民心钟’带上。我要让这大夏的第一声钟响,送给那些终于敢抬头看天的人。”
诏书传至京城,只需三日。
但这三日,注定是整个大夏王朝数千年来,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