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想在下一期的启明讲坛上,登台说话。
夏启的目光从名册上那一个个或娟秀或质朴的名字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寡妇、绣娘、退役的女兵……这些在旧时代被压抑在社会最底层的声音,如今汇聚成了一股渴望呐喊的洪流。
“准了。”他合上名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仅要准,还要大办。讲坛主题就定为——‘女子入学,何以为凭?’。凭家世?凭财富?还是凭一颗向学之心?”
他看向温知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开创”的烈火:“知语,你来做这一期讲坛的主持人。告诉她们,启明讲坛,不问出身,只问真知。谁想说,谁就能说!”
新启城的气氛,因这一道命令而被彻底点燃。
启明讲坛即将举办“女子入学”专题会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报名登台者从最初的二十九人,短短两日内,激增至近百人!
讲坛举办当日,天还未亮,新启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苏月见将外情司与沉山的卫队混编,设立了三道关卡,对所有入场听众进行有史以来最严格的安检。
“站住!”
第二道关卡处,一声厉喝划破了嘈杂的人声。
一名身材中等、面色蜡黄的男子被两名卫兵拦下。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短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城中苦力,但当卫兵示意要搜检他腰间的布袋时,他却猛地后退一步,梗着脖子喊道:“凭什么搜我?我也是新启城的百姓,百姓自有尊生!”
“尊严?”沉山大步流星地走来,虎目一扫,如冷电过境,“在新启城,尊严是靠双手挣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喊来的!搜!”
那男子眼神一慌,竟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怀中。
就是这个瞬间!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月见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怀里有东西!”
沉山反应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他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一般探出,不是去抓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扣向那男子的手腕,顺势向外一翻一抖!
“啪嗒。”
一块用油纸包裹、被压成饼状的黑色物体从男子怀中滚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赫然是半块黑火药饼!经过特殊配制,质地坚硬,便于隐藏!
沉山看也不看那惊恐万状的男子,右脚迅疾无比地一踏,将那块火药饼死死踩在脚下,同时左手反扭,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男子的手腕已被他卸掉。
剧痛之下,男子惨嚎一声,瘫倒在地。
卫兵一拥而上,从他身上很快搜出了引火的火绒、一截中空的细竹管,以及藏在鞋底的几枚铜制雷管!
目标不是人,而是建筑!
苏月见和沉山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经过铁账房周七的突击审问,真相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根本不是新启城百姓,而是一名从北方矿场逃亡的流放刑徒,被人以“赦免罪责、家人富贵”为诱饵,收买为死士。
他的任务,就是在讲坛进行到一半、人群最密集时,悄悄溜到讲坛底下,点燃火药,炸毁作为地基核心的那根巨大木梁支撑点!
一旦功成,讲坛将在瞬间垮塌,台上台下数百人将被活活砸死、压死,酿成一场震动天下的惨案!
议事厅内,温知语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翻阅着近一个月的听众登记簿,指尖点在一处处看似毫不相干的签名上。
“殿下,您看。过去一个月,共有十七名听众的入场申请,是由他人代笔。我比对过笔迹,这十七份申请,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他们登记的籍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东三十里外的黑石村。”
黑石村!
夏启的眸光骤然一冷。
那正是数月前,被他亲手粉碎了“神婆”信仰,将全村人从愚昧狂热中强行唤醒的地方!
“他们恨我们。”温知语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恨我们毁了他们的‘神’,更恨我们用格物致知的新学,取代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渗透,今天的刺客,绝不是最后一个。我建议,立刻取消本期讲坛,彻查全城!”
“不。”
夏启缓缓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广场上那一双双或期待、或不安的眼睛。
“若因恐惧而关门,我们便输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敌人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因为一个刺客而自乱阵脚,就是这座城因为一次威胁而退毁互相猜忌的旧路。他们想用爆炸摧毁讲坛,我们就把讲坛变成最坚固的堡垒。”
苏月见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了然,她上前一步:“殿下,我明白了。将计就计。”
她迅速提出方案:“我立刻让外情司的干员伪装成被捕刺客的同伙,混入城中鱼龙混杂之地,散布‘行动暴露,刺杀失败,改期再炸’的谣言,麻痹可能存在的后援。同时,”她顿了顿,看向沉山,“讲坛地基必须秘密加固。”
“没问题!”沉山瓮声瓮气地保证,“我亲自带人,在关键的承重木梁外,连夜包覆上咱们炼钢坊最新的钢板!别说半块火药饼,就是十块,也休想撼动分毫!”
“还有。”苏月见补充道,“我会安排三百名经过最严格甄别的工匠家属,让他们提前入场,就坐在原定最危险的讲坛下方区域。我们的家人,就是我们最坚硬的盾牌。”
夏启的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转过身,一锤定音:“传我命令,本期讲坛,主题更改!”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新主题是——‘谁该守护这座城?’”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锋利而自信的弧度:“讲坛照常举行,但不设主席台。我,第一个登台。”
一个时辰后,当重新调整过的讲坛再次向民众开放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原先高高在上的讲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听众席几乎等高的圆形平台。
而他们的七皇子殿下,夏启,就那样随意地站在平台中央,手中,赫然拿着那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未曾引爆的黑火药饼!
全场死寂。
“有人,想用这个东西,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夏启掂了掂手里的火药饼,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块普通的石头,“他们觉得,只要一声巨响,就能让这座城变回废墟。可是你们看——”
他忽然将火药饼高高举起,然后猛地砸在脚下用钢板加固过的木梁位置上。
“砰”的一声闷响,火药饼四分五裂,黑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它连一根木头都没烧着。”
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那紧绷到极点的恐惧,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夏启等笑声稍落,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真正能炸毁这座城的,从来不是火药,是当不公发生时,我们所有人的冷漠;真正能守住这座城的,也从来不是高墙与兵甲,而是每一个愿意站出来,大声说话的人!”
与此同时,沉山已悄然启动了他新设计的“十户联盾”应急机制。
原本分散在广场四周的卫兵迅速集结,以十人为一队,手挽着手,组成一个个环形的移动警戒圈,将整个听众席温柔地包裹其中。
他们没有手持兵刃,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只刻着三个字——“我在听”。
讲坛开始了。
没有了高台的隔阂,登台的女子们不再紧张。
她们一个个走上平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有讲家长里短的,有讲生意经的,还有一位退役女兵,慷慨激昂地论证女子同样可以成为优秀的斥候。
当最后一名登台者走上平台时,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那是一位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惊恐的女子。
温知语轻声介绍,她叫春杏,是三年前一场大火的幸存者,从那以后,便失语至今。
她颤抖着拿起一支炭笔,在身后的大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我,想,上,学。
那一瞬间,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全场上万名观众,无论男女老少,竟齐声将那四个字朗读了出来!
“我——想——上——学——!”
声浪如海啸,冲天而起,甚至震落了远处屋檐上尚未消融的积雪。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负责接应刺客的同伙,原本正死死盯着讲坛,等待着“改期再炸”的信号。
可当他听着四周那纯粹、真挚、不含一丝杂质的呐喊时,这个铁石心肠的汉子,竟浑身一软,双膝跪地,将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伏地痛哭。
阿离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看着那名痛哭的男子被两名“听”着他哭声而来的卫兵悄然带走。
她听清了那人被带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原以为……没人会在乎我说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平台。
夏启正亲自扶着那位名叫春杏的失语女子走下台阶,台下,无数双手自发地伸了出来,没有触碰,却仿佛形成了一张无形的、温暖的网,要将她稳稳托住,要托起这座城的全部重量。
阿离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末页,借着灯火,轻轻写道:
“他们埋下火药,以为能炸塌一座讲坛;却不知,当千万人开始彼此倾听时,最坚硬的墙,也会变成通向未来的门。”
夜风掠过广场,吹起满地写着民众建议的纸页,像一群终于挣脱牢笼,飞向黎明天空的白鸽。
刺客被捕的第二日清晨,一份加密的急报被送到了夏启的案头。
苏月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殿下,那个痛哭的刺客同伙招了。他交代,给他们下达命令,并提供火药雷管的人,并不是旧贵族,也不是黑石村的余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说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身份。
“是工部营造司的一名……首席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