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鞠躬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皇帝的召见已经下达——前往偏殿。
一阵不安顺着我的脊梁骨蔓延开来,但我面无表情。
这是一场考验。
但我不会毫无准备地走进这局面。
温知语一如既往地第一个领会其中含义。
“这是一场考验,也是一个陷阱,殿下。他们想看看您的反应。他们想知道您是否会被击垮。”她说话时,那双锐利聪慧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会利用古老的迷信。皇帝在考验您,甚至可能在利用您。”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我的目光移向放在桌上的青铜齿轮。
它沉甸甸的,触感冰凉。
这是一件完美的武器。
不是用于战斗,而是用于拆穿这场骗局。
这可不是普通的齿轮。
它代表着新时代,通过挑战迷信、建立秩序来打破旧有方式。
它是一种宣言。
与此同时,我的团队开始行动起来。
苏月见像幽灵一样在宫殿中穿梭。
她的安静是一种武器,她的高效就像一把手术刀。
我几乎能闻到新调配的灯油散发的清新气味,还有她小心地涂抹在走廊上的荧光粉那淡淡的金属味。
这种粉末在月光下会闪闪发光,而那些精心放置的小口哨会提醒我们有不速之客到来。
另一方面,陈山更喜欢采取强硬手段。
我现在能想象到他,指挥着五十名御林军,他们伪装成宫廷工匠,把枪支藏在长袍下面。
“我们随时准备冲进去把您救出来,就算意味着谋反也在所不惜。”他愤怒而平静地说道。
我拒绝了。
“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我回答道。
只要想到他们在那里就足够了。
我们不需要战斗。
这不是靠蛮力,而是靠精心策划的策略。
周七一如既往地是关键人物。
他解开帝国秘密的能力无人能及。
他已经在研究破译出来的信息了。
“先帝显灵,归墟井现鬼影”——“已故皇帝的灵魂显现,归墟井出现鬼影”。
这些话证实了我的怀疑。
“归墟井”,一个古老的秘密监狱,一个充满历史黑暗和被遗忘秘密的地方。
他迅速画出一张地图,标注出关键点和陷阱的位置。
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
召见时间是酉时,黄昏时分。
宫殿被长长的、摇曳的阴影笼罩着,石头的寒意渗入我的骨髓。
灯笼闪烁着不稳定的光,风在屋檐间低语。
这种氛围正适合上演一场好戏。
当我走过紫宸廊时,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那种期待、那种紧张……几乎触手可及。
然后,它出现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一个影子,不太像人,而是一个头发蓬乱、长袍飘动、眼睛闪烁着空灵火焰的皇帝形象。
风呼啸着,灯笼摇晃着。
这是一个典型的恐怖场景!
就是这一刻。
我的时刻。
我没有犹豫。
我拿出青铜齿轮,高高举起,它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线。
“父皇若在天有灵……请看儿臣带回的‘续命之法’——不是烧名字,是炼钢铁!”齿轮光滑的表面反射出那个幽灵般的身影,它闪亮的金属穿透了这个幻象。
那个影子闪烁了一下,然后,当我向它走去时,它消失了。
恐慌爆发了。
一声压抑的咒骂。
那个幽灵背后的窗帘——原来只是窗帘!
骗局的源头被揭露了。
操纵者逃跑时,触发了苏月见设下的陷阱。
一声尖锐、高亢的口哨声在走廊里回荡,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
我来到了偏殿。我等待着。没等多久。
太监出现了,脸上满是震惊,宣布道:“陛下……改召太子先问话!”皇帝改变了主意。
他要先召见太子。
这个陷阱适得其反了。
真正的主谋的面具被揭开了。
我转向温知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有时候,最大的鬼,其实是怕鬼的人。”他们害怕了。
我胜利了。
我离开时,看到太子的太监在宫墙边惊慌失措地退去,拼命地抓着一根断了的绳子。
可以肯定,太子也参与其中。
他失败了。
然而,下一次召见将在三天后。
这一次,是去养心殿。
而且是独自前往。
那太监的身影卑微如尘,却像是投下了一道横亘在王府与皇城之间的巨大阴影。
几乎是同一时刻,宫中再度传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七皇子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陛下口谕,召七皇子夏启,酉时三刻,独入长乐宫偏殿问话,不得携带任何随从。”
消息传来,整个王府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滞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众人心头。
“独入”、“偏殿”、“不得携带随从”,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就是“鸿门宴”的代名词。
温知语白衣胜雪,立于堂下,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与周围压抑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试探,也是陷阱。”她一开口,便切中了要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想看你的反应。若你表现出丝毫软弱或恐惧,便失了这趟归来的锐气,日后任人拿捏;可你若是强硬抗命,或是带兵闯宫,便立刻会落下一个跋扈不臣的罪名,正中东宫下怀。”
她的目光转向夏启,带着一丝考量:“所以,你必须去,而且必须独自去。但,我们可以带一件信物。”
她从袖中取出衣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约有巴掌大小的青铜齿轮,边缘犬牙交错,表面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过的斑驳痕迹,正是从那座被朝野视为不祥之物的魂炉残骸中取出的核心部件。
“此物,看得见,却无害。”温知语解释道,“你带着它,就是向陛下,向所有人宣告你的态度。你不是去请罪,而是去献策。你带回来的,不是巫蛊之术,而是能够让大夏王朝这台生锈机器重新运转的‘齿轮’。这是在破除迷信,更是在重定秩序!”
夏启的目光落在那枚齿轮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缓缓点头,将那枚冰冷而沉重的齿轮收入袖中。
这不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面旗帜。
与此同时,王府的各个角落,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铺开。
苏月见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出现在暗影之中,她带回的情报精准而致命:“通往长乐宫偏殿的必经之路是紫宸廊。根据我们的人回报,近几日,那里夜间常有‘鬼影’出没,据说是先帝的魂魄在徘徊。我查明了,不过是有人利用特制的灯笼和幕布,在墙上投影制造的幻象,专门用来恐吓新入宫的或是心虚的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已经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紫宸廊两侧所有纱灯的灯油。新油里,掺入了极微量的‘追光’,那是用荧光石粉末调配的,肉眼不可见,但只要有任何物体,比如幕布或者牵线,在灯前晃动,遮挡光线,就会在物体表面留下一层淡淡的发光痕迹,半个时辰内都不会消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让人在廊柱的暗格里,嵌入了数枚特制的微型铜哨。一旦有人在附近拉动绳索之类的机关,哪怕动作再轻,也会触发暗格内的机扩,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的低沉鸣叫,但我们训练的猎犬能捕捉到。”
另一边,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沉山,正对一群化装成修缮工匠的精锐之士下达最后的命令。
五十名火器营最顶尖的好手,此刻都褪下了军甲,换上了粗布短打,背着工具箱,看上去与寻常工匠无异。
“偏殿后巷的工棚,我们已经拿下了。”沉山压低声音,对夏启道,“五十个兄弟,每人配备了双管短铳和一把军用钢弩,箭矢淬了麻沸散。只要您那边信号一发,我们保证在十五息之内,破墙突入殿内。殿下,若里面真有伏兵,我们就算是拼着造反的罪名,也要把您完整地接出来!”
夏启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而坚定:“不用动手。”
沉山一愣:“殿下?”
“今夜,不会见血。”夏启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让他们自己,吓退自己。”
王府最深处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周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刚刚破译出来的密文。
“东宫的信鸽,最新的指令。”他指着纸上的字,对一旁等待的苏月见说道,“‘若七皇子入宫后拒不认错,则引其至‘归墟井旧址’观‘先帝显灵’。’”
周七的指尖在“归墟井”三个字上重重一点:“我查过皇城旧档,这‘归墟井’并非一口井,而是前朝修建的一处秘密禁室,入口就在长乐宫偏殿后院的一口枯井之下,后来被父皇用来关押过几个‘知晓太多真相’的老宦官。那里地道交错,阴森诡谲,是天然的陷阱。”
他迅速提笔,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绘制出一幅简易的通道图。
“这是根据当年修建工匠的后人留下的口述笔记还原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足够让你的人知道该在哪里设防,哪里是死路。”
苏月见接过地图,眼中寒光一闪,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酉时将至,暮色四合,巨大的皇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夏启一身玄色王袍,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宫门。
他走过一道道宫墙,穿过一个个庭院,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般的闲适。
终于,他走到了那条传说中闹鬼的紫宸廊。
长廊两侧,红色的风灯随风摇曳,光影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晚风穿廊而过,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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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夏启走到长廊中段时,异变陡生!
一阵阴风刮过,几盏灯笼猛地一晃,光线骤然黯淡。
正前方的墙壁上,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随着灯影的晃动而扭曲、拉长。
那人影头戴帝冠,长发披散,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赫然是一副帝王显灵的模样!
寻常人见到此景,怕是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然而,夏启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鬼影”又上前一步。
在廊道中央,他停下脚步,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青铜齿轮,高举过顶。
他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清晰而洪亮,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父皇若在天有灵,请看儿臣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续命之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幕后之人心头的重锤。
“——不是焚烧姓名以求虚妄的长生,而是熔炼钢铁以铸不朽的基业!”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边最后一缕月光恰好从云层中穿出,精准地洒在那枚青铜齿轮的边缘。
冰冷的金属折射出一道无比锐利的光刃,如同一柄实质的刀锋,横贯长空,不偏不倚,正正“斩”在了那“鬼影”的脸上!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惊叫从墙后传来。
紧接着,是绳索绷断和重物坠地的声音。
操纵“鬼影”的幕后之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如同神罚般的一幕吓破了胆,惊慌失措之下,拉动绳索用力过猛,导致整个机关装置轰然垮塌。
一张画着模糊人形的巨大黑布从墙头滑落,狼狈地堆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廊一角的廊柱暗格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促的鸣叫,转瞬即逝。
夏启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收起齿轮,继续前行,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走到长乐宫偏殿外,静静伫立在台阶之下,等候召见。
殿门紧闭,里面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酉时三刻已过,殿内却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如纸,见到夏启,像是见了真正的鬼,结结巴巴地说道:“七、七殿下……陛、陛下……陛下他……改召太子殿下先来问话!”
夏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当他走到宫门附近,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温知语会合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有时候,最大的鬼,其实是怕鬼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高耸的宫墙之上,一抹黑影正借着夜色仓皇退走。
那人影正是东宫的心腹太监,他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因用力过猛而断裂的牵丝银针。
银针的断口上,正闪烁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见的、淡淡的荧光。
今夜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一场拙劣的恐吓,反而让夏启彻底撕开了皇城中那张伪善的面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果然,在接下来令人窒息的三天沉寂之后,一道真正不容抗拒的圣旨,终于送抵了七皇子府。
三日后,养心殿,陛下召见。
这一次,圣旨上只有寥寥数字,却比任何繁复的言辞都更具分量。
因为养心殿,是大夏王朝真正的权力心脏。
更重要的是,旨意中明确写着:殿内,无第三方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