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出口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夏启踩着露水踏出第一脚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沉山背着的女孩在他肩头动了动,细小的手指揪住他铁甲的扣环,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周七。”他转头,声音压得像淬了钢的刃,“伪诏残页和玉玺模子,立刻送进工坊。天亮前要铸出十份仿品,分给各城书吏传看。”
“得嘞!”周七抱着锦盒的手青筋凸起,跑过满地碎砖时踉跄了下,又立刻稳住脚步——锦盒里的东西比他命还金贵,那是撕开百年黑幕的线头。
苏月见不知何时已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从黑袍人身上搜出的淬毒匕首,刀鞘上还沾着暗红血渍。
她扯了扯夏启的袖角,声音像浸过冰水:“那四个活口审出东西了。牵头的是守瞳阁大祭酒,他舌下的断喉散被温参议抠了,现在正抖着腿交代。”
夏启的瞳孔缩了缩。
守瞳阁,他早该想到。
这百年间王朝换了七任皇帝,每一任登基前都要去守瞳阁“受龙气”,原来不是受什么龙气,是被人用牵丝针钉进后颈当傀儡。
他摸了摸掌心的启齿令,系统提示音还在嗡嗡作响,功勋点累计的数字让他喉头发紧——这些不是冰冷的积分,是北境百姓从蒙昧里挣出的光。
“敲钟。”他突然开口,声音震得晨雾都散了些,“把蒸汽钟的火门全开。”
沉山应了声,转身时铠甲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檐角麻雀。
北城校场的巨型铜钟就立在百步外,十二根铸铁支架托着两人高的钟体,下方烧得通红的锅炉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汽。
当第一声钟鸣炸响时,夏启看见三里外的青瓦屋顶上,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掀开窗棂,揉着眼睛往这边望。
第二声钟鸣未落,校场四周的街巷已涌出人影。
裹着粗布袄的老汉,提着铜灯的妇人,背着药箱的郎中,甚至有几个穿儒生长衫的——他们顺着钟声聚拢,像溪流汇入河。
夏启踩着木梯登上高台时,台下已挤了上千人,最前排的老妇踮着脚,浑浊的眼睛直往他身后的木架上瞟——那里摆着魂炉的残砖,摆着少年们手腕上烙着“祭品”的铁链,摆着黑袍人用来画符的朱砂笔。
“各位父老。”夏启按住台沿,指节抵得骨节发白,“昨夜有人在城北废祠挖了个坑,要把你们的儿子、孙子推进去。他们说用这些孩子的血和名字,能换皇帝活过三百年。”
台下响起抽气声。
有个穿补丁裤的少年突然冲出人群,扒着台边往上看——他腕上也有道淡粉色的疤,是两年前被守瞳阁“选上”又逃掉的幸存者。
“可我让人扒开那坑底的砖,”夏启弯腰拎起块水泥砖,砖面还留着模印的“启明工坊制”字样,“下面埋的不是什么龙胎,是你们去年冬天和泥烧砖的手印。”他举起砖,让晨光穿透砖体的孔隙,“真正能让王朝活过三百年的,不是血祭,是这块砖。是你们用手捏出来的砖,用肩扛出来的路,用汗浇出来的田!”
人群突然炸开。
那个腕上有疤的少年哭着喊了声“七殿下”,被他娘捂住嘴,可那声音还是像火星子似的窜起来,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七殿下”“七皇子”。
夏启看见最前排的老妇抹着泪,把怀里的小孙儿举得老高:“让娃看看,这才是能护住咱的人!”
温知语不知何时站到了台侧,她素白的裙角沾着墨渍——显然是连夜写《告北境万民书》时溅的。
阿离带着百名童子从巷口跑过来,每人手里攥着卷竹帛,脆生生的童音像银铃:“守瞳阁借真龙转世之名,行操控皇权之实……所谓血祭,不过是用恐惧奴役人心的伎俩!”
有个戴方巾的书生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龙神图”,“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我祖父就是守瞳阁的香客,每年清明都要往那破祠送三斗米!原来全是骗——”话没说完,他突然哽住,蹲在地上捂住脸,肩头剧烈起伏。
苏月见的身影出现在校场另一侧的木棚下,她举着那只信鸽标本,鸽爪上还缠着细如发丝的银针:“这鸽子每半月飞一次守瞳阁,爪上的针能刺进人脑,让人听见‘神谕’。”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铁丝穿透人群,“现在,你们回家翻翻箱底,要是有画着蛇眼的黄纸,趁早拿出来烧了。”
人群开始骚动。
有个妇人突然尖叫着跑回家,片刻后举着团黄纸冲回来,扔进夏启脚边的火盆。
火舌舔过黄纸的瞬间,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我男人去年病了,那老道说烧了这纸能求龙王爷救命……”
夏启看着火盆里翻卷的纸灰,喉间泛起热意。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这次不是功勋点,而是“信仰值+500”像春溪破冰,叮咚连成一片。
“沉山。”他转头,看见总教官正替最小的女孩系好斗篷带子,“天亮后带工匠团去皇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发亮的眼睛,“把那些石头刻的‘神位’全拆了。至于拆了之后……”他勾了勾嘴角,“改造成让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吧。”
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泼在校场的水泥地上,把夏启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那些举着砖、攥着锄、抱着娃的百姓影子,重重叠叠融在一起。
晨雾未散时,沉山的牛皮靴已碾过皇陵前的青石板。
他腰间悬着夏启亲手递的羊角锤,锤头还带着昨夜锻造的余温——这是要凿穿百年虚妄的第一击。
老陈,水泥浆再稠三分!他吼了一嗓子,震得碑亭飞檐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五十名工匠正围着归墟井口打转,那口直径两丈的深井曾是守瞳阁血祭的核心,井壁上还凝着暗红的血垢。
沉山弯腰抓起一把湿水泥,指节重重按进砖缝:封死它!
让那些拿孩子血当灯油的,永远埋在这底下。
老陈抹了把汗,铁铲拍得井沿叮当响:总教官放心,这水泥掺了三成细沙,冻不裂晒不化!他手下的小工正用木夯砸实最后一块封井砖,夯杵起落间,井底突然传来空洞的回响——像极了当年被推下去的孩子们最后的哭声。
沉山的指节捏得发白,突然举起羊角锤,的一声砸在井边的镇灵碑上。
咔嚓!碑身裂出蛛网纹,守灵镇邪四个阴刻大字簌簌剥落。
他扯下腰间的粗布巾,蘸着水泥在碎碑上抹了把:换新碑!早等在旁的石匠立刻抬来新凿的青石碑,此处曾困亡魂,今葬愚昧十二个大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沉山用锤头敲了敲碑座,转头对石匠道:刻深些,让后世的娃扒着看,也能摸出这八个字的分量。
日头爬过东墙时,原魂炉的位置已支起一人高的铁架。
沉山解下外袍搭在臂弯,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胸膛——这是当年在北疆砍了三百蛮子留下的腱子肉。
他接过工匠递来的扳手,亲手拧紧发电机的最后一颗螺丝:点火!
锅炉地窜起蓝焰,皮带轮开始吱呀呀转动。
当第一簇电流顺着铜线窜进灯座,百盏玻璃罩电灯突然亮起,像把碎星子全撒在了皇陵的荒草上。
围在栅栏外的百姓先是静得能听见心跳,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丫头扒着木栅栏,手指把竹条都抠弯了:阿爹你看!
星星掉下来啦!她爹抹了把泪,把女儿举过肩头:那是七殿下给咱点的长明灯!
沉山望着灯海,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密道里那个抖成筛糠的女孩,想起她腕上两个字烙得比铁印还深——现在这光,该能把那些烙痕都晒化了吧?
与此同时,北境城主府的书房里,周七的狼毫在宣纸上洇开最后一滴墨。
他面前摊着三份卷宗,最上面那份的封皮还沾着守瞳阁大祭酒的血渍——那是审讯时溅上的,他特意没擦。
第一份送京城。他把最厚的那本装进桐木匣,让那金銮殿上的老皇帝看看,他的龙椅底下埋着多少白骨。第二份卷宗用朱砂笔标了二字,他抽出半卷竹帛扫了眼,又皱眉添了句:得把血祭坑底的砖模拓本附进去,百姓要看实物才信。最后一份锁进黑檀木柜时,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本泛黄的日记本。
权力若无记录,便会扭曲历史;而真相若不封存,也会成为新的神话。墨迹未干,他吹了吹纸页,又补了句,就像守瞳阁的,当年不也是么?
写什么呢?夏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七手一抖,日记本差点掉进砚台。
他慌忙起身,却见夏启正翻着那份卷宗,指节敲了敲血渍:留着好,这是刺进旧时代心脏的刀。他扫过周七的日记,突然笑了:存真抑伪,方为治世之基。笔锋落下时,墨点在字最后一竖上晕开,像朵即将绽放的花。
月落西山时,夏启独自登上新建的观星塔。
塔身用启明工坊的水泥浇筑,十二根铁柱托着穹顶,在晨雾里像支指向苍穹的箭。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往下望,北境城的灯火正一盏盏熄灭——除了皇陵的发电机房,那片光还亮得晃眼,像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殿下。温知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热粥的甜香。
她捧着青瓷碗,袖口还沾着《告北境万民书》的墨渍:一夜未眠,该歇了。
夏启没接碗。
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喉间滚动着某种滚烫的东西——是昨天校场里百姓喊七殿下时的热意,是发电机亮起时孩子的欢呼,是周七日记本上那行字里的重量。不能歇。他转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钢,昨晚他们想靠一场仪式改命,今天我要用一万场变革定命。
他指向远方初升的朝阳,披风被晨风掀起,露出腰间的启齿令——那是系统奖励的,刻着二字的青铜令牌。你看,这天下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钢锭,还烫着呢——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又猛地拔高,得趁热打!
温知语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突然笑了。
她把粥碗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烧水泥时磨出来的,是打铁时烫出来的,是握过锄头、拿过图纸、挥过战刀的茧。我去给你再温一碗。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南门守军说晨雾里有马蹄声。
夏启的手顿了顿。
他望着塔下渐次苏醒的城池,望着皇陵方向依然明亮的灯光,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晨雾未散,快马的嘶鸣已穿透薄雾,像根银针挑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