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线并非死物，它在收紧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能量顺着水灵童的脚踝疯狂涌入。
小女孩的身躯在湖底淤泥中猛地一颤，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属于求生的光芒，被这股力量带来的极致痛苦与孤独感瞬间扑灭，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清晨的阳光透过川味小馆油腻的玻璃窗，在灶台边缘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斑，像是一把把温热的小刀，轻轻划过铁锅表面。
油星在锅底噼啪跳动，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焦香与躁动。
林川左手持锅，右手握铲，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颗滋滋作响的煎蛋。
蛋白已凝成云白色，边缘微卷焦黄，而中间的蛋黄依旧饱满澄澈，如同即将升起的太阳，在油花中微微颤动。
他手腕一抖，煎蛋腾空翻转，划出一道金黄色弧线，稳稳落在青瓷盘中——蛋黄完好，圆润如初。
可翻过盘子，锅底接触的那一面，依然是万年不变的一片焦黑，碳化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沉默的烙印。
“你昨晚说梦话了。”沈清棠斜倚在门框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一直在喊‘小影别怕，哥来了’。”
林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锅铲擦过灶台，发出一声尖锐的刮响。
他没抬头，只是笑了笑：“大概是饿了。我梦见她站在我家那个老掉牙的灶台前，眼巴巴地看着我，说想吃可乐鸡翅。”
他说得轻松，仿佛真是在讲一个馋嘴孩子的笑话。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右眼深处炸开，像是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颅骨。
视野瞬间撕裂，现实的厨房景象如玻璃般碎裂剥落——油盐香气淡去，耳边锅铲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湖水压迫耳膜的死寂，冰冷、粘稠，仿佛整片湖都在呼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抹银金色的光芒在右眼中急速流转，诡谲如星河倒灌——鬼眼，不请自来。
他“看见”了。
不是厨房，不是街道，而是幽深、腐朽的湖底。
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黑色虫丝，正以那只沉睡的虫母为核心，疯狂地向外延伸、交织，构成一张覆盖整个地脉节点的“痛苦之网”。
每一根丝线都渗着怨毒，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泣。
而在蛛网最中央，水灵童小小的身躯被层层叠叠的黑丝捆绑，那条缠住她脚踝的黑线是所有丝线的总源头，正源源不断地向她体内注入绝望的呓语。
一个阴柔诡谲的声音贴着女孩的耳朵低语：“留下来……陪着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比你那个所谓的哥哥，还要亲……”
“砰！”一声巨响，林川布满薄茧的手掌狠狠拍在滚烫的灶台上，铁锅被震得跳起半尺，油星四溅。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右眼中银金色的杀意沸腾翻涌，仿佛有火龙在眼眶内咆哮。
“谁准你碰她！”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湿透了衣衫——不是湖水，是冷汗。
熟悉的油烟香气重新涌入鼻腔，锅里的煎蛋还在滋滋作响，锅铲仍握在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眨眼间的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鬼眼的召唤，是血脉的哀鸣，是妹妹在深渊中无声的呼救。
当林川从湖水中挣扎而出时，已是日头高悬。
他跪倒在湖岸碎石上，剧烈喘息，右眼不断渗出血丝，如同熔化的金属沿着脸颊流淌。
是沈清棠循着湖边焦糊的气息找到他——她没说话，只将一条浸过药水的毛巾按在他眼皮上，架起他湿透的身体，一路拖回小馆后厨。
锅里的酸汤仍在咕嘟冒泡，香气霸道，红玛瑙般的凤凰血缓缓旋转，像是沉睡的眼瞳。
“老灶头的手札里说过，”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酸’能蚀虫，‘辣’能醒魂，凤凰血补本源，灰烬粉镇邪祟。你这身神火太霸道，得加点人间烟火进去，才能烧得更久。”
林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张嘴喝下。
辛辣滚烫的汤汁滑入胃中，一股暖流开始对抗识海中的阴寒。
他哑着嗓子说：“那你多放点辣，我要辣到让那只影蛊哭出来。”
话音未落，后厨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小井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林哥，不好了！湖边……湖边的那些雾鸦疯了！它们不落在树上，就在湖心上空一圈一圈地绕，叫声又急又短，像是在报警！”
林川端着碗的手猛然一僵，眼中的血丝瞬间变得更加狰狞。
他比任何人都懂雾鸦的语言。
那急促的鸣叫，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他霍然起身，将汤碗重重放在灶台上。
“它在说——‘蛋要裂了’。”
下午的湖水比任何时候都要浑浊，湖心裂缝中翻涌着不祥的黑气，水面浮起一层泛着油光的暗红泡沫，像是大地在流血。
林川没有丝毫犹豫，如一颗燃烧的陨石，一头扎进幽暗深邃的湖心裂缝。
星陨弓在他背后自行浮现，赤红与冰蓝的双生火在水中剧烈燃烧，将他周围的黑暗驱散，火焰所经之处，水汽嘶鸣，黑气退避。
他看清了，缠绕在水灵童身上的虫丝比之前粗壮了数倍，如同活蛇般蠕动，正疯狂地将她拖向裂缝深处的虫母。
林川没有用弓，而是反手抽出了一直别在腰后的厨刀。
刀身普通，锈迹斑驳，却是他用了九年的伙计，刀柄上还残留着他弟弟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川”字。
他引心火入刀，刀锋瞬间被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不再是赤红与冰蓝，而是化作了近乎透明的白炽色——那是九年煎糊的蛋、九年无人回应的夜、九年藏在右眼里弟弟的哭声，尽数熔炼而成的人间之火。
他身形如电，贴近水灵童，手中厨刀上下翻飞，刀锋所过之处，那些坚韧的黑色虫丝一触即燃，连灰烬都未留下，便被双生火彻底净化。
“吼——！”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非男非女的愤怒咆哮。
随着束缚被斩断，那只巨大的虫母终于现身，甲壳漆黑如墨，遍布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呐喊。
下一刻，甲壳猛然爆开，成千上万只细小的黑色蛊虫如潮水般涌出，阴柔的声音在整个水域回响：“她不属于地面！她不属于阳光！她属于痛！只有痛，才是最永恒的陪伴！”
“痛？”林川在水中悬停，发出一声冷笑，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那片虫潮，“我弟弟在我眼睛里住了九年，我每天煎蛋都要糊锅，也没见我说要去抢别人家的妹妹！”
他将厨刀横于胸前，不再依赖神裔血脉，而是将自己九年来所有的不甘、思念与愤怒，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那一刀，不是孤身一人的一刀，是九年的等待、一夜的熬煮、一场心火与人间烟火的合谋。
刀身劈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无声的火线划破黑暗。
虫潮瞬间蒸发，巨大的虫母在火线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水灵童失去了所有束缚，小小的身体向湖底沉去，被林川一把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的指尖微动，像是在梦中摸索母亲的衣角。
傍晚，湖畔的长椅上，落日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林川抱着仍在昏睡的水灵童，沈清棠正小心翼翼地用纱布和草药为他包扎不断渗血的右眼。
“我……我能……去你家吃饭吗？”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川低头，对上她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怯懦的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管饱。但提前说好，我做的菜，十有八九是糊的。”
女孩看着他，也笑了，小小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重重地点头：“只要有人等，糊的也甜。”
一阵晚风吹过，挂在小馆门口的那口大铁锅锅盖，被吹得“哐当”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欢迎新的家人。
夕阳西沉，远处翡翠大桥的轮廓在湖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像一道横亘天地的锁链。
水灵童忽然怔了一下，望向桥的方向，喃喃了一句：“那边……有东西在叫……”
没人听见。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湖心最深处，那只被林川一刀斩碎的虫母残骸中心，一颗早已石化的、足有磨盘大小的巨卵，表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一缕比先前所有黑气都要纯粹、都要凝实的黑气，如同被赋予了全新意志的怨毒，从裂缝中悄然上浮，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翡翠大桥其中一根桥墩，无声地缠绕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