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雾尚未散尽,川味小馆的后厨里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死寂。
湿冷的砖石地面渗出寒意,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升。
沈清棠跪坐在那里,双膝早已麻木,但她不敢动——林川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口锅盖在微微发烫,仿佛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替他搏动。
她用一根干净的棉签,蘸着温水,指尖轻颤地碰上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那一瞬间,触感粗糙如砂纸,却又脆弱得像要碎裂。
水珠滚落,被干涸的唇缝贪婪吸走,发出细微的“嘶”声,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第一滴雨。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布面泛黄,边缘磨出了毛边,但胸口那块补丁依旧平整——苏晓亲手织上的细密线头,一针一线,都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沈清棠无意识地抚过那处,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仿佛能摸到那些年灶火旁的笑声、锅铲碰撞的叮当、还有林川一边翻炒一边抱怨“你这火候,又要把锅烧糊了”的嗓音。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角。
那里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滚烫的泪珠悬在眼眶,迟迟未落,却被睫毛拦住,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瓦檐:“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世上最暖的心,都属于那些会把锅烧糊的人……因为你妈就是这样,因为我……也是这样。”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林川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喉结滚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呓语:“……锅……没盖好……”
沈清棠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收紧,棉签折断在唇边。
她眼眶彻底红了,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林川的手背上,温热一瞬,随即冷却。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梦里,提到了“家”。
吱呀一声,后厨的门被推开,木轴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钝刀割骨。
老灶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铜壶,壶嘴还冒着稀薄的白气。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久久未移。
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丫头,别白费力气了。热感那家伙传话过来,说这小子的魂魄已经开始逸散,再拖下去,就真成一缕青烟了。必须立刻找到他的‘根’,用根的力量把他强行拽回来。”
沈清棠没抬头,只是轻轻将林川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那手冰冷,脉搏若有若无。
“根?”她喃喃,“什么是根?”
老灶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锅盖上,又缓缓移到她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丫头,你的血里流淌着‘初焰’的气息,或许……你才是他最后的‘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莫渊割裂双子时,偷走了‘时之心核’,也带走了他们共同的记忆锚点。可有些东西,烧不掉,埋不掉——比如一口烧糊的锅,比如一个总等他回家的人。”
沈清棠怔住,指尖微微发麻。
她轻轻放下林川的手,站起身,脚步沉重地穿过前厅。
门外天光渐亮,晨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焦糖与炭火混合的气息——那是七贤街的方向。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上午,七贤街。
古老的石碑静静矗立在街心,青灰色的碑面布满龟裂纹路,像一张沉睡千年的脸。
念蝶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金色的残影。
一座虚幻的“时砂沙漏”在石碑上方缓缓浮现,沙漏中的金色流沙已经见底,仅剩薄薄的一层,不足一成。
每一粒沙落下,都伴随着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时间在倒数呼吸。
沈清棠走上前,指尖颤抖着抚上石碑中心那个冰冷的凹陷。
寒意顺着手臂窜入心脏,她咬了咬牙,将指尖凑到唇边,狠狠一咬。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滴入石碑上古老而复杂的纹路之中。
血珠落地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竟如沸油遇水般迅速蔓延,沿着刻痕飞速点亮每一道沟壑。
刹那间,整座石碑光芒大作,金纹如活蛇游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气息,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碑面上,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双生图腾赫然浮现:两道形态各异的火焰,一道银金,一道灰黑,如两条灵蛇般相互缠绕,盘旋升腾。
而在火焰交汇的中心,一行古朴的文字烙印其上——“持火者·双生之契”。
众人屏息,连风都仿佛静止。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戏谑的声音从钟楼方向传来,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呵……可笑啊可笑。你们跪拜团聚,哀悼离散,却不知——正是那份虚假的‘完整’,才滋生了无尽的软弱与执念。唯有剥离,才是升华的开始。”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钟楼顶端的十字架上,一道黑影凭风而立。
莫渊身着一袭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枚与念蝶召唤出的虚影一模一样,却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实体沙漏,每一粒沙都如凝固的血珠,缓缓坠落。
他嘴角挂着一抹俯瞰蝼蚁般的冷笑:“当年,是我亲手将你们分开。只有剥离掉那份多余的脆弱,神体,才能变得更加纯粹。”
中午,小馆后厨。
刺鼻的焦糊味再次飘散开来,混着米粒碳化的苦涩气息。
林川猛地睁开了双眼——不是寻常的苏醒,而是一种撕裂般的觉醒。
他的右眼之中,银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爆闪,那只沉寂已久的鬼眼,竟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自行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无数纷乱的线条、色彩与模糊的残影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画卷。
他头痛欲裂,耳膜嗡鸣,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穿刺。
他蜷缩起来,冷汗浸透后背,指尖抠进地板缝隙,触感粗糙而冰冷。
一个清晰无比的未来片段,如烙印般刻入他的脑海——七十二小时内,他将自己沉入翡翠河的河底,在那里,他会与另一个意识彻底融合。
双生之火燃尽一切,但他的左眼,那片代表着天使血脉的灰羽图腾,将会寸寸碎裂,他的整个意识,都将像一张被两只巨手撕扯的薄纸,分崩离析。
“嗬……嗬……”他剧烈喘息,喉咙干涩如焚。
“你醒了?”沈清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欣喜,“快,尝尝。你最爱这口糊锅粥了,你说过,这味道像小时候妈妈煮的。”
林川看着那碗粥,焦黑的米粒粘在锅底,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糊壳,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啊……可我,连妈妈长什么样都忘了。”
沈清棠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碗放在桌上,瓷底与木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走上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忘了长相没关系。可你还记得糊锅的味道,记得那种温暖的感觉,那就够了。”
傍晚,翡翠河畔,钟楼之下。
血色的残阳将天空与河水染成一片诡异的赤红,水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踩上去竟如实地般坚硬。
林川独自一人走向河心,他背上那口不起眼的锅盖,此刻竟也反射着夕阳,闪耀着赤金色的光芒,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灼烫着他的肩胛。
天空之上,成群的血月鸦盘旋嘶鸣,尖锐的叫声如玻璃刮擦耳膜,令人心悸。
风裹挟着腐叶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步步踏水而行,河水没过脚踝,却并未下沉,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如同命运的波纹。
突然,他右眼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识海之中,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向他发出了最后的哀求:“哥……我在下面等你……别让他们……别让他们把我炼成‘核’……”
是林渊的声音。
林川猛地停住脚步,仰起头,望向那轮悬在天际的血月。
风灌进衣领,冰冷刺骨。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谁承诺:“这一世,我不再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纵身向前一跃。
平静的河面仿佛一面被巨力砸碎的镜子,轰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沈清棠冲到岸边,手中还攥着他没喝完的粥碗。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她第一次觉得,那个总说“糊锅才香”的人,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深夜,河底,“镜渊”核心。
这里没有水,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
林川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的“共生之茧”。
茧壁光滑如冰,却又带着脉动般的温热,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在他触碰的刹那,一丝鲜血从他指尖渗出,瞬间被茧丝吸收,发出轻微的“滋”声,如同火焰舔舐灵魂。
就在这一瞬,茧中的林渊,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左瞳之中,一片灰色的羽毛图腾静静悬浮,散发着死寂与悲悯。
当这双灰羽之瞳与林川的银金之眼在咫尺之间对视,整个镜渊都为之震颤。
“融合吧!你们本为一体!成为最完美的神!”莫渊那充满蛊惑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仿佛无处不在。
林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茧中那双惊恐而迷茫的眼睛。
“不,”他轻声说,“我们是兄弟,不是谁的容器。”
他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破手掌。
混杂着神裔与天使两种截然不同血脉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尽数洒在共生之茧上!
“我来接你回家——以哥哥的名义!”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刹那间,两道冲天的火焰自他与茧中同时轰然燃起!
银金与灰黑,两色火焰疯狂交织,焚尽了连接着他们的所有茧丝。
两道残破的灵魂在烈火中发出痛苦的悲鸣,却又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交融。
林川的右眼在极致的光芒中轰然爆裂,血雾弥漫中,一双全新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异色双瞳,缓缓睁开——左为银金,右为灰羽。
世界在他的视野中彻底颠覆。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记忆洪流,如同两头失控的巨龙,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冲撞、撕咬,要将他仅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不再是林川,也不完全是林渊。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