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的夜色被霓虹与河面倒影切割成无数流光溢彩的碎片,然而这份喧嚣与城南角落里的川味小馆无关。
厨房里,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金属外壳微微震颤,像是不堪重负的老兽在喘息;唯一的明亮来自灶台升腾的橘色火焰,火舌舔舐着铁锅底部,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噼啪”声,如同某种古老咒语的节拍。
空气里弥漫着猪油融化的焦香、葱花爆锅的辛辣,以及米饭粒在高温下迅速脱水炸裂时迸出的金黄香气。那是时间与火候共同酝酿出的、最原始的人间滋味。
林川将最后一撮葱花撒入锅中,手腕一抖,铁勺轻挑,米粒如雨点般跃起又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被精准地收拢回锅心。
颠勺,熄火,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金黄的米粒裹着翠绿,在盘中堆成一座冒着滚烫热气的小山,每一粒都油光闪亮,散发着令人喉头微动的浓烈香味。
指尖触碰到瓷盘边缘,还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透过釉面传来,像握住了刚出炉的太阳。
“它好像真的只是饿了。”沈清棠抱着那团名为“川火”的光源,声音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吞没。
她的掌心能清晰感知到光团的脉动。起初是急促而不安的跳动,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濒临失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
可当炒饭的热气缓缓升腾,那光芒忽然安静下来,转为一种温顺的、近乎依恋的微颤。
此刻,“川火”悬浮在灶台边,柔和的光晕如呼吸般起伏。
一道纤细的光须试探性地探向盘中蒸腾的热气,轻轻缠绕住一缕上升的香气,随即满足地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宛如猫儿打呼噜前的低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落下,落地无声,唯有几缕积尘被劲风卷起,在昏黄灯光下如烟雾般飘散。
楚歌拍了拍肩上的灰,嘴角扬起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我说,凌晨三点,全城戒严,你在这儿给一团光做宵夜?它是什么级别的神明,需要蛋炒饭来祭祀?”
林川将盘子推到“川火”面前,头也不抬地回答:“它比神明挑嘴,也比神明好养活。”他的声音平静,指节因常年握刀略显粗粝,正用一块湿布擦拭锅铲,金属与木柄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语气,就像在谈论一只总要等主人回家才肯吃饭的猫。
就在这时,小馆的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意灌入室内,吹得墙角的旧风铃叮当作响。
叶知夏一身作战服,肩头还凝着未化的霜,靴底踏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痕。
她脸色凝重,将一个布满复杂线路的加密终端重重拍在桌上,屏幕瞬间亮起,映出钟楼内部结构图与一串不断跳动的红色坐标。
“钟楼广场,我刚从那回来。”她的声音带着机械过滤后的冷静,“‘黑巢’的异常信号源,最终锁定在钟楼的机械层。但热成像和生命体征扫描都显示,里面空无一人,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林川擦拭锅铲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被绷带缠绕的右眼,几缕微不可见的银金色血丝正从边缘渗出,顺着颧骨滑落,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没有看叶知夏,目光仿佛穿透了砖墙与夜幕,望向城市中心那个巨大剪影。
“不,那里有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或者说,有东西在。”
刹那间,整个世界的声音褪去。
抽油烟机的轰鸣、火焰的噼啪、门外街巷的残响……全都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扭曲、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低语。那是他鬼眼残存的力量在“聆听”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声音如同生锈齿轮在颅骨内缓慢转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寒意:
“……碎……影……燃……时……”
突然,一声仿佛来自城市心脏的巨响,让整个小馆的窗户都为之震颤。
“当——”
几十公里外的居民被惊醒,窗玻璃嗡嗡作响;城市ai监控系统在03秒内判定为“结构级震荡”,自动上报应急中心;地铁隧道内的传感器全线报警,地下管网共振频率异常。
叶知夏猛地按住桌上的终端,屏幕疯狂跳动着各区域报警信号:“刚才那一下……不是自然现象!所有地下管网都在共振!”
而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翡翠城钟楼。那根数百年未曾停歇的巨大钟摆,在所有监控设备失灵的瞬间,违反了物理定律,猛地向后逆时针回摆了三格。
整座钟楼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哀鸣,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在梦中抽搐。
钟楼机械层的核心,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一道由青铜光影构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他身披古老的青铜纹路长袍,身形高大,双目是两团不断流转的金色流沙,仿佛时间的具象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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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钟魂。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阻碍,精准地落在了川味小馆里那个年轻厨师的身上。
“持火者,你来晚了三百年,也早了三百年。”
清晨的微光刚刚爬上屋檐,露珠在铁皮屋檐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小馆的后院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昨夜那锅蛋炒饭剩下的汤底,由红油、高汤冻和各种秘制作料熬煮浓缩而成的精华,经一夜冷却后凝成琥珀色的胶质,此刻在晨光中微微融化,散发出浓郁而复杂的辛香与醇厚。
林川小心翼翼地将其倒入一个巴掌大的陶罐中,罐壁温热,指尖能感受到液体缓慢流动的质感。
他用软木塞封好,递给沈清棠。
“带‘川火’去七贤街晒晒太阳,把这个给它当早茶喝。”他嘱咐道,嗓音略带沙哑,“它需要‘人间晨味’来稳定刚恢复的灵性。”
沈清棠接过陶罐,掌心传来温润的热度,有些迟疑:“你不一起去吗?”
林川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钟楼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得去一趟钟楼,取回阿婆当年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
“你的眼睛!”沈清棠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她触碰到的,是林川皮肤下那些正在缓缓蔓延的、如同雷电灼烧后的淡青色纹路。
它们以右眼为中心,像藤蔓一样,无情地侵蚀着他的手臂,每一次脉搏跳动,纹路便微微发亮一次,仿佛有电流在皮下穿行。
“这些东西……它们在吞噬你!”
林川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别怕,至少现在,我还看得清你去年冬天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是什么颜色。”
他说这话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泛着微光的旧伤痕。那是三年前第一次引动鬼眼时留下的烙印,如今正与新纹路悄然连接。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松开手,倔强地转过身,抱起已经心满意足、正在打盹的“川火”,快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清晨的雾尚未散尽,林川便已穿过三条封锁线。
军用无人机在他头顶盘旋,红外扫描屡次锁定他的身影,却又总在最后一刻失去目标。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在默许一位执拗的闯入者前行。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钟楼天窗时,他站在了齿轮阵的最高点。
上午九点,钟楼机械室。
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巨人内部,巨大的齿轮层层相扣,沉重的链条如巨蟒般垂落,空气中满是机油的黏腻气味与铜锈的金属腥气。
脚下钢板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整座建筑仍在痛苦地消化昨夜的异变。
林川攀上主驱动轴平台,对面,钟魂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你身上的血,一半炙热如火,一半深邃如渊。”钟魂的沙漏双眼毫无波澜,“你寻找的‘星陨弓’,并非凡人理解的兵器。它是‘时律之锚’,是用来校准被扭曲的天命轨迹的圣物。”
林川低声问:“你说‘时律之锚’?可阿婆临终前明明说的是‘星陨弓’……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凡人以形命名,谓之弓;唯有通晓时间法则者,方知其为‘锚’。”钟魂答道,“而你体内流淌的不只是人类之血,还有远古雷狱的烙印。每一次引动时律,那烙印都会苏醒一分。你手臂上的纹路,便是它的苏醒之证。”
“如何校准?”林川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械室里回响。
“唯有双生之血的共鸣,方能引动时律。但每一次拨动弓弦,使用者都将承受‘九雷噬魂’之苦。”钟魂的声音冷酷如钢铁,“代价是,每使用一次,你便会失去一段最重要的记忆。”
失去记忆……林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围裙上那块缝补多次的补丁,那下面,是他右眼的位置。
“我不怕遗忘,”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只怕,她们再也等不到我说那句‘回家吃饭’了。”
话音未落,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剔骨刀,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却并非纯粹的红色,而是带着点点银金色的光芒,滴落在冰冷的齿轮核心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竟腾起一缕白烟。
他将手掌按在缝隙最深处,任由血液渗入千年尘封的机关。
刹那间,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心脏被唤醒。
以钟楼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震波猛然扩散。
深埋于翡翠城地渊最深处,一截布满裂痕、锈迹斑斑的巨大弓臂残体,发出了刺耳的共鸣,剧烈地颤动起来。
傍晚,七贤街的巷口,夕阳将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沈清棠坐在石阶上,用小勺舀着陶罐里的温热汤汁,喂给悬浮在膝头的“川火”。
光团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像只被挠着下巴的猫,温度比平时高出许多,甚至让她指尖微微发烫。
“清棠姐!你看你看!我给‘川火’织的小帽子!”苏晓像只快乐的兔子蹦跳而来,手里举着一个彩色毛线织成的小灶帽,顶上还有个小绒球。
她刚要把帽子套上去,“川火”却本能地退缩了一下,光芒闪烁不定。
秦雨桐跟在后面,笑着掏出微型检测仪扫了扫:“能量波动很平稳……咦?心跳频率有点奇怪,像在打嗝,估计是早茶喝撑了。”但她眉头微皱,补充了一句,“不过它的频率波动……有点像倒带?”
就在这片刻的轻松中,正在享受汤汁的“川火”猛地抬起了“头”,整个光团体积暴涨,光芒变得极不稳定。
在它光芒的核心处,一幅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那是钟楼的顶端,林川单膝跪地,他缠绕着绷带的右眼处,一团浓烈的银金色血雾轰然爆裂,升腾而起!
沈清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无法呼吸。
她失声惊呼:“它……它在预知未来?”
几乎同一时刻,一股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狂风从翡翠河对岸席卷而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吹灭了街角最后一盏灯笼。
河对岸,那片被列为禁区的“黑巢”基地最深处,沉寂了百年的巨大血瞳石阵,上百颗猩红的晶石在同一时间悄然亮起,幽幽红光刺破黑暗,如同一群蛰伏在深渊的巨兽,同时睁开了眼睛。
全城警报被瞬间拉响,尖锐的声音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钟楼之内,林川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齿轮间的油污与血迹。
他抬头望向穹顶缝隙透下的暮光,左眼映着即将降临的夜色。
他也知道,盛宴已开。
他轻声道:
“客人们已经入席……后厨,也该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