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旧伤崩裂,鲜血自那早已失明的眶中缓缓渗出,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带着铁锈的腥气,滴落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风掠过时,尘粒翻滚,像无数微小的亡魂在低语。
林川却在狂笑,笑声嘶哑而疯癫,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七个轮回的绝望与悲愤,连同肺叶一起撕扯出来。
那笑声不似人声,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的怨灵,在旷野上回荡。
每一缕音波都震得空气微微扭曲,广场边缘几盏残破的灯笼应声熄灭,火苗如被无形之手掐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笑声而凝固。
逃难者们僵立原地,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不明白,这个前一秒还在派发热腾腾辣汤、声音温和的年轻老板,为何会突然眼角淌血,状若疯魔。
“哥!”林夏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惶,指尖几乎触到他的手臂。
却被林川抬手制止。
他不需要搀扶。
这一次,他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双脚如钉入大地的桩基,脊梁挺直如未折之弓。
风卷起他额前乱发,露出那只被血浸染的右眼,空洞却燃烧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光。
“地脉图!”林川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立刻调出钟楼附近的地脉能量图!”
林夏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嗡鸣轻响,淡蓝色的三维立体投影在空中展开。
无数能量流如地下的河网般纵横交错,荧光脉动,宛如活物。
而在所有光线的汇集中心,钟楼的地基深处,一个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红色光点正在有规律地搏动,像一颗深埋地底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找到了!”林夏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指尖轻点虚影,“‘星陨弓’的残弦,它果然埋在那里!能量反应显示,它正与地脉产生一种奇特的共振。一旦受到精准频率的外部刺激,就能引爆整片区域的地脉震波!整个城市都会塌陷成时间裂隙的祭品!”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是那个叫小沙的孩子。
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暗金色的沙漏碎片。
那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早已割破了他的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竟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金光,如同沙粒在烈日下反照。
“大哥哥……”小沙喘着粗气,将碎片递到林川面前,声音颤抖却清晰,“我爹……我爹留下的笔记里说……钟楼的地基里,藏着一块‘响骨’,是远古巨兽的耳骨化石。他说……只要用同源的力量敲响它,时间……”
时间会疼。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川的识海中炸响。
不是听见,而是直接烙印进灵魂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灼痛。
刹那间,七世轮回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将他拖入深渊。
他记起第三轮回,他以鬼医之术试图封锁时间锚点,银针崩碎刺入骨髓的冰冷至今未散;那一夜,他在雪中跪了三天三夜,只为缝合一条即将断裂的命运线。
他记起第五轮回,楚歌化作漫天烈焰,战魂碎裂前那句“替我活下去”的嘶吼仍在耳边回荡,而他的右眼在同一瞬爆裂,神裔之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废墟。
他记起第七轮回。
他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
阳光斜照进破败的小店,空气中漂浮着辣椒与牛骨熬煮的香气。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抱着苏晓。
女孩在他怀里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他:“林川哥……我们会被忘掉吗?”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不会,辣汤的味道,我会记到最后一秒。”
那味道,是他前世身为厨师的执念,也是他此生想要守护的温暖。
然而,在那一刻,这执念只剩下了苦涩。
然后,苏晓开始给他织最后一条围巾。
她的小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勾错了线,泪水一滴滴落在灰色的毛线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织针碰撞的轻响,混着远处时间裂隙合拢的嗡鸣,像一首葬礼的安魂曲。
她终于完成了,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和泪水的围巾,轻柔地绕在他的颈间。
就在那一刻,那份决绝的守护之情,那份明知必死也要完成最后心愿的执念,与他识海中沸腾的“神裔之血”和濒临极限的“灰羽之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极致的情感,化作了撕裂虚妄的利刃。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捕捉到了“时砂之主”在时间裂隙闭合前,那发动抹杀的01秒。
他看到了,那无形无质的时间之力,其源头并非天空中的巨大沙漏虚影,而是自钟楼地底深处,由一根看不见的弦拨动而起!
当最后一幕消散,林川站在原地,呼吸粗重,仿佛刚从死亡边缘爬回。
风卷起尘土,吹在他缠满血布的眼上。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衣残影在林川身侧一闪而过,几乎无人察觉。
那身影轮廓竟与古城碑文中记载的初代“守时人”石像惊人相似--宽袖垂地,背负沙漏,面容模糊却透出亘古的悲悯。
紧接着,一道低语穿透灵魂:
“用情为引,以血为弦,方能破时律。”
林川浑身一震。
情……血……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苏晓织的围巾。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份温暖却从未消失。
它已经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成为他每一次心跳的节拍。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擦拭眼角的血迹,而是用力撕下了腰间那条缝满了补丁的围裙。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而沉痛,像是某种誓言的开启。
这条围裙,是他开这家小店时,苏晓亲手为他缝制的。
上面每一个补丁,都是一次无声的陪伴。第一次烫伤后她连夜补上的焦痕,雨季漏水时她用油布拼接的角落,还有最边缘那一块绣着歪扭“辣”字的布片,是她笑着缝上去的。
它代表了他曾经最想守护的日常,那份平淡却珍贵的“情”。
他将撕下的围裙,决绝地、一圈圈地缠在自己不断流血的右眼上。
粗糙的棉布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灼热感,顺着神经逆流而上,直冲识海。
就在最后一圈系紧的瞬间。
地下深处的地脉红点猛然一跳!
频率竟与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与此同时,天空骤然昏黄,云层如凝固的铜锈,光线变得浑浊而沉重。
钟楼顶端的巨大阴影投射下来,几乎将他吞没,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了口。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预备声响起,余音在石板路上震颤,激起细小的尘埃。
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全都背离钟楼而去。只有林川,逆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噬了七世悲欢的终焉之塔。
风更大了。
吹动他残破的衣襟,吹起他额前沾血的黑发。
他不再言语,脚步坚定,踏在龟裂的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命运的鼓面上敲击一记重音。
布料很快被鲜血浸透,像一条燃烧的血色绷带,在昏黄天光下格外刺目。
可他知道,这不是止血,而是一场献祭的开始。
“这一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不救人了。”
他顿了顿,抬起被围裙遮住的脸,朝向钟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老子要煮了这时间。”
话音未落,城市地脉的最深处,那根沉寂了千年的“星陨弓”残弦,应和着这声宣告,发出了一声只有林川才能听见的、轻微的、充满了饥渴与兴奋的颤音。
像是一把封印万年的古弓,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天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像一个走向祭坛,准备献上自己一切的献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