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焦炭般的补丁,像是从地狱烙印在他灵魂上的疤痕,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眼眶深处那根濒临崩断的神经。
剧痛如潮,冲刷着他的理智,可林川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纹丝不动。
他猜到了,猜到了那个最坏,也最有可能的答案。想要点燃足以净化世界的眼睛,他献祭的,绝不能只有他自己。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小馆后院的空气清冽而湿润,露珠悬在草叶尖上,微光闪烁,仿佛凝结着昨夜未落的梦。
秦雨桐架起一盏无影医疗灯,冷白的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照亮了她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脸。
她从医疗箱中取出一次性采血针和一只特制的、内壁刻有微缩符文的采血袋,动作娴熟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查了所有关于‘双生之血’的古代文献,”她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病理报告,“原以为它指的是血脉相连的孪生者,但真相并非如此。”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采血管壁上流转的符文,“‘双生之血’其实是一种隐喻。象征灵魂之间极致共鸣的桥梁。真正能点燃‘净世之瞳’的,是七种极致情感浸润过的血液:爱、恨、痛、悔、愿、护、忆。它们必须由亲身经历者以血为引,融合成‘七情熔核’。”
她抬眼看向林川,那双总是温柔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血型最稳定,包容性最强,我先来。”
林川下意识地摇头,喉咙干涩:“不行。你女儿小宇……她还在医院等你回家。”
秦雨桐闻言,脸上反而漾开一抹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慈母的温柔,更有战士的坚毅。
“正因为她还在等我,我才更应该护住这个能让她回来的家。这个世界,就是她的家。”
话音未落,她已毫不犹豫地将针尖刺入自己白皙的手臂静脉。
触觉上,金属针头破皮的瞬间,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放松;视觉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导管流入那只特制的容器,像是一条蜿蜒的生命之河;听觉上,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血液在接触到符文的瞬间,竟褪去了原有的色泽,泛起一层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乳白光晕,仿佛承载了某种超越物质的情感重量。
一直抱着一条羊绒围巾蹲在旁边,像只受惊小兔子的苏晓,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秦医生,我……我也能出一份力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眼神里却满是倔强。
那条围巾是林川去年冬天亲手织坏三次后才勉强完成的礼物,歪歪扭扭,却成了她每晚入睡时必抱的信物。
触觉上,绒线柔软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记忆中,他曾笑着说:“下次给你织条新的,这次……就当纪念款吧。”
“当然可以。”秦雨桐轻轻点头,目光温和,“只要你是真心愿意。”
数小时后,当日头高悬于城市上空,他们抵达了地下深处的翡翠之心地脉阵核心区域。
警报系统低鸣,能量晶体幽幽绿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金属碰撞后的刺鼻气息,嗅觉上令人微微窒息。
林夏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十指在悬浮键盘上翻飞如蝶,将刚刚收集好的七份血液样本依次注入阵心。
中央的数据屏上,复杂的能量流图谱飞速刷新,最终定格在一行猩红的数字上:“情感能量耦合度:91。”
“成功了!”林夏刚要欢呼,脚下的地面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地心深处有巨兽正在苏醒。
听觉上,岩石碎裂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触觉上,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警报声尖锐地撕裂了空气,红光频闪。
数十只通体漆黑、长着猩红复眼的情丝蛛从地脉阵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它们的目标明确得令人胆寒:阵心那七份刚刚融合的血液!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殖质与硫磺的气息,嗅觉与触觉交织成压迫感。
离阵心最近的林川瞳孔骤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本能地张开双臂扑向林川,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护住他。
她怀中那条羊绒围巾,在此刻竟无风自动,视觉上,绒线如活蛇般舒展、拉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网,精准地将那群狰狞的蛛群尽数笼罩在外围。
“我……我不想忘!”苏晓紧闭着双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林川哥做的番茄牛腩汤,那么好喝,我还没学会呢!”听觉上,那声音稚嫩却穿透力极强,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力量。
随着她最后一声哭喊,那张光网骤然亮如白昼!
蛛群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哀鸣,身体像是被烈阳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为黑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地底空间。
直到林夏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颤抖地打破沉默:“我……我刚刚录下了全过程。苏晓的能力……不是防御法术,也不是能量屏障。”她抬头,目光灼灼,“那是‘情念具象化’。只有当一个人的情感浓度突破临界点,并与某个实体深度绑定,才可能触发的神话现象。”
她顿了顿,望向那个仍在抽泣的女孩,“你刚才……是在用‘记忆’对抗侵蚀?”
苏晓抬起泪眼,喃喃道:“我只是……不想忘了他做的番茄牛腩汤……不想忘了大家的笑容……”
林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那一碗汤,从来不只是食物,而是她们愿意为之赴死的家的味道。
“走吧。”他轻声道,“回去。还有一锅汤等着我们。”
当最后一缕夕阳洒进小馆的窗棂,厨房里炉火微燃,油锅轻响。
林川沉默地熬着一锅汤,汤色赤红,香气霸道,嗅觉上,辣意直冲鼻腔;听觉上,汤汁咕嘟翻滚,如同低语。
他将最后一味、也是最关键的一味秘制辣椒油缓缓倒入汤锅。
这瓶油早已不是普通的调味品。早在七人献血完成后,林夏便悄悄注入了微量融合血清;而林川每日熬炼此油时,都会默念七人的名字,将自己的执念与痛苦沉淀其中。
触觉上,油温滚烫,溅起的星点落在手背,带来细微刺痛,但他毫无反应。
滚烫的红油在汤面上漾开,奇异的是,油花翻滚间,竟隐隐浮现出秦雨桐、苏晓、林夏等七个女孩清晰的面容,一闪而逝。
视觉上,那倒影短暂却深刻,仿佛灵魂的投影。
秦雨桐端着一杯水和两粒白色的药丸走过来,轻声说:“把这个吃了,纳米修复剂,至少能让你的眼睛舒服一点。”从下午开始,林川的右眼就一直在流血泪,视觉上,血痕蜿蜒而下,染红了围裙边缘。
林川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舒服了,就不记得这辣味了。”
他舀起一勺滚烫的汤,红油在勺中翻滚,如同燃烧的岩浆。
触觉上,瓷勺传来的热度几乎灼伤掌心;味觉预兆,辛辣的气息已刺激唾液分泌。
“这油,浇的是命,不是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那勺汤送入口中。
极致的辛辣与滚烫,仿佛一条火龙,从他的喉咙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他的右眼。
生理感受,每一寸神经都在燃烧,泪腺失控,血泪与汗水混流而下。
那眼眶中盘踞的雷电图纹猛然向内收缩,所有的光和电,竟在漆黑的瞳孔正中心,凝聚成了一个比针尖还要细微的、璀璨夺目的银金色光点。
一个古老、威严、仿佛来自万古虚空的声音,同时在他脑海中响起:“净世之瞳……醒了。”
手机震动,消息一条条发出。
不久后,脚步声陆续响起,熟悉的身影踏上了通往屋顶的阶梯。
深夜,小馆天台。
夜风猎猎,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角,触觉上,寒意刺骨,却无人退缩。
七个女孩分立七个方位,手中各自持着一件与林川有着深刻羁绊的信物:秦雨桐握着一支体温计,苏晓紧抱着那条羊绒围巾,林夏拿着一枚数据芯片,沈清棠持着一张阵法蓝图,顾晚挽着一截红裙布料,叶知夏捏着一张欠条,楚歌则捧着一段录音笔。
林川站在天台中央,他的右眼已经彻底失去了视觉,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半的光明。
他却缓缓抬起手,凭借着记忆和气息,依次抚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他的指尖划过苏晓还带着泪痕的脸:“苏晓,别怕黑。”
他触摸到沈清棠紧绷的下颌线:“沈清棠,你设计的阵,真好看。”
他感受到秦雨桐脸上那份母亲独有的坚毅:“秦雨桐,小宇会好好的。”
他拂过林夏眼镜的边框:“林夏,你的情报,救了所有人。”
他轻点顾晚性感的唇角:“顾晚,红裙很配你。”
他碰了碰叶知夏精明的眉梢:“叶知夏,钱我慢慢还。”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楚歌面前,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能用歌声撼动人心的女孩。
“楚歌……”他停顿了片刻,嘴角竟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下一道菜,红烧雷劫,如何?”
风,在这一刻骤然狂暴起来。
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围裙被吹得高高扬起,如同战旗。
他那只彻底盲掉的右眼中,那一点银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闪。
也就在这一刹那,遥远的天际之上,原本疏朗的星空被无尽的乌云瞬间吞噬。
厚重如山的雷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压得整片天空仿佛都要塌陷下来。
云层之中,紫电如龙,金蛇乱舞,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无声的威压,比任何雷鸣都更加令人窒息。
整片雷云,宛如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苏醒的巨兽,正缓缓低下它那俯瞰众生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