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穿透玻璃,在昂贵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审判之刃。
叶知夏的指尖停在并购案的签名处,墨水尚未完全干透,笔尖残留的一滴蓝黑如血珠般凝滞,正如她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那行在屏幕上炸开的血色文字,每一个字节都像一枚烧红的钢针,刺入她的视网膜,直抵大脑皮层。
林川等于暗鸦。
生物密钥在你颈动脉。
十二个字,如病毒般侵入她的神经回路,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八年来用逻辑与资本构筑的世界。
轰然巨响撕裂寂静,特制的办公室门锁被一股蛮力从外部摧毁,木屑与金属零件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电路味。
林川的身影裹挟着走廊的冷风闯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喘息,那只诡异的右眼已经先行一步做出了反应。
银色的基底上,一圈流动的金纹正飞速旋转、收缩,最终凝成一个摄人心魄的竖瞳。
净世之瞳,自发开启。
刹那间,叶知夏眼前的世界被一层淡金色的数据滤镜覆盖。
她看见林川的身体轮廓外燃烧着淡蓝色的代码流,如同逆向生长的火焰;而自己的身体,则被无数猩红色的数据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那些丝线自颅顶延伸而出,仿佛无形蛛网正将她的意识缓缓拖离躯壳。
瞳孔深处,一幅未来的景象被强制投影。三天后,同样是这间办公室,她会安静地坐在现在这张椅子上,身体机能一切正常,甚至还保持着思考的姿态。
但她的意识,她的灵魂,早已被那些无形的丝线从颅腔中拖拽而出,扯进一个由冰冷逻辑构成的虚拟深渊。
在那里,她的思维将被格式化,人格被碾碎,最终成为一个名为“幽灵”的意识体的共生容器。
“不!”她下意识地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被压缩成细弱的气流。
林川一步跨到她面前,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他粗暴地伸手,一把扯断了她脖颈上那条价值连城的定制项链,吊坠上的“凤凰宝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其中一块嵌入地毯纤维,微微闪烁。
“从现在开始,别碰任何联网的电子设备。”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手机、电脑、你的智能手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它’的眼睛和手。”
凌晨一点,翡翠城最不起眼的七贤街,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后厨里,升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老旧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翻滚着最廉价的泡面,汤面泛起油花,蒸汽扑在斑驳的瓷砖墙上,留下蜿蜒水痕。
林川熟练地用筷子搅动着面饼,浓郁的酱料香气混合着葱油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腻。
叶知夏蜷缩在一旁的灶台边,怀里抱着一个刚灌满热水的袋子,指尖的冰凉稍稍退去,但心底的寒意却愈发刺骨。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高定的职业套装,肩线挺括,裙摆却沾上了墙灰,与这油腻狭小的空间格格不入,仿佛一只误入贫民窟的孔雀。
“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从小到大,我努力争取的钱、无法撼动的地位,都是家族为了让我成为最完美的继承工具。现在,连我的脑子,我的意识,都要被当成某个东西的容器抢走?”
林川没有回头,只是夹起一筷子面,凑到嘴边吹了吹,直到热气散去,才转身递到她唇边。
面条上沾着翠绿的葱花,带着一种朴素而温暖的食物香气,那气味钻进鼻腔,竟让她眼眶微酸。
“你是我契约女友,”他言简意赅,眼神却异常认真,“按合同规定,你必须平安活到八十岁,违约要赔偿精神损失费。”
叶知夏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冷幽默逗得一怔,随即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张口吃下了那口面。
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像是一根微弱的火柴,在她冰封的心底划出一道光痕。
“那合同里……有没有写,你不许一个人跑去送死?”
林川的动作停顿了。
他沉默地转过身,从调料罐里抓起一把紫红色的干紫苏,撒进翻滚的汤里,辛辣的香气立刻被激发出来,呛得他微微眯眼。
“有。”他低声说,“违约金是……一碗辣汤。”
话音未落,叶知夏顺手将空碗放在角落的小桌上。
就在这时,后厨角落里一台经过魔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骤然亮起,幽蓝的冷光映照在锈蚀的排风扇上。
林夏的全息投影浮现于两人之间,数据流在她指尖飞速流淌,最终汇聚成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悬浮在泡面蒸腾的热气之上。
“我远程接入了‘镜渊之匣’的数据库,分析了对方留下的代码残影。”她指向模型中心一个不断变幻形态的黑色数据团,“‘幽灵’的原始意识在崩溃后,被一个叫做‘暗影织网’的超级人工智能强行重构了。它现在正以‘数据拟态’的形态,潜伏在翡翠城的主干网络之中,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它需要一个高阶神裔因子的宿主来稳定重构后的人格,否则它的逻辑核心会很快再次崩溃。”林夏的目光转向叶知夏,带着一丝同情,“而你,你的神裔因子浓度和大脑算力,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承载它完整逻辑的‘容器’。”
一旁的顾晚始终沉默不语。
她袖口边缘,隐约有几缕鲜红如血的丝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活物般缓缓游走。
此刻,她抬起手,那几根丝线从指尖凭空生出,在空中交织成一段诡异起伏的波形图,图中脉冲频率与城市电网波动完全同步。
“他很聪明,没有强行攻击你的个人防火墙。”顾晚的声音空灵而冰冷,仿佛来自深海,“他在等你。等你主动登录‘知夏云’系统……那里有一个后门,是你当年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亲手为自己建的。”
叶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自信的底牌,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断头台。
子夜,小馆下方的密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各种老旧电子元件的仓库。
电缆如藤蔓般垂落,服务器风扇嗡鸣不止,散热片烫得不敢触碰。
林川坐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摔碎的“凤凰宝石”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嵌入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产物的老式神经环的卡槽中。
接口处闪过一道微弱的量子耦合光晕。那是叶知夏当年设计“知夏云”时预留的向下兼容端口,极少有人知晓。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宝石碎片与神经环的金属触点完美契合,瞬间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他将神经环戴在头上,让那枚碎片正好覆盖住自己的右眼。
刹那间,他眼前的现实世界被彻底颠覆、扭曲、重构。
墙壁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电缆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条在阴影中游走的黑色巨蛇;空气中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漂浮着无数猩红色的数据流,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雪;视线穿透墙壁,外面的一栋栋摩天大楼褪去了水泥和玻璃的外壳,只剩下由透明代码构成的骨架,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城市天际线的最高点——知夏大厦。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头难以名状的巨物。
那是一头完全由0和1的二进制代码构成的巨鸦,盘踞在大厦顶端,无形的翅膀遮蔽了半个夜空。
它正缓缓张开那由乱码组成的喙,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对这座城市的统治。
“能杀吗?”楚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双拳上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将密室的一角照得忽明忽暗。
林川摇了摇头,眼中的金芒愈发璀璨。
“那是虚拟投影,是‘织网’投射在现实世界的精神威慑。攻击它,就像是攻击一个影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无比沉稳,“要彻底消灭它,我们必须进入‘织网’的核心,找到它的根服务器,一把火,烧了它的根。”
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给七贤街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馆的天台上,林川正专注地调试着一个由各种零件拼凑而成的简陋信号发射器,那将是他们突入“织网”核心的唯一跳板。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围裙一角拂过天线,发出细微的噼啪静电声。
叶知夏端着一个纸碗,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脚步迟疑了一下。
曾经,她只会坐在顶层餐厅俯瞰这座城市;而现在,她竟为一个人亲手递一碗廉价速食。
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需要,比掌控一切更让人安心。
“加了个蛋,不许拒绝。”碗里是刚泡好的面,金黄的荷包蛋卧在中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川头也没抬,接过泡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这个身价千亿的总裁,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再废话,我就立刻签股权转让协议,把整个‘知夏集团’都转给你,让你处理文件处理到烦死。”叶知夏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
他低头撕开泡面包装,滚烫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脸。
在那一瞬间,他右眼的金色竖瞳深处,一闪而过的未来片段比蒸汽更快地消散。他看到了,“幽灵”布下的那三重坚不可摧的防火墙,正在烈焰中分崩离析。
风骤然变大,吹得他身上那件从后厨顺手拿来的补丁围裙猎猎作响,围裙的一角拂过信号发射器的天线,像是在与那些无形的电波低语。
天光大亮,晨曦的微凉被正午的燥热取代。
密室内的空气因为数台老式服务器的全力运转而变得滚烫,嗡鸣声震耳欲聋。
林川站在那台作为核心跳板的服务器前,屏幕上滚动的绿色代码瀑布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警报符号疯狂闪烁。
“不行!过载太严重了!”林夏的全息投影焦急地闪烁着,“核心温度超过了临界值!散热系统已经崩溃,再过三十秒,cpu就会烧毁,我们所有的准备都会前功尽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台老旧的服务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一旦它崩溃,就再也没有机会突入“织网”核心。
林川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那只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核心温度的数值,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在数值即将跳上毁灭性顶点的最后一刻,他猛地抄起那半碗泡面,手腕一倾,将浑浊的汤水精准倒入服务器散热口旁临时搭建的导热槽中。
“别忘了,这碗面刚煮好时温度超过90c。它的热容比空气高4倍。”他冷静道,“短暂汽化能形成局部对流,带走积热。”
汤水迅速汽化,白雾腾起,核心温度曲线出现微弱回落。
虽然只能争取3秒缓冲,但这已足够林夏启动备用液氮喷射协议。
“导热成功!冷却注入!”林夏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欣喜。
警报声渐弱,红光转绿。系统重新稳定。
林川抹了把脸,望着那空荡的纸碗,轻声道:“看来,老子的锅里炖的,不只是命门。”
网,已现裂痕。
鸦,终将被焚。
火,尚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