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疯狂的念头,如一粒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片燎原的火海。
正午的烈日毒辣地炙烤着刀锋巷的每一寸地砖,青石板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踩上去仿佛能听见鞋底与地面黏连时细微的“滋啦”声。
可这灼人的温度,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恐慌与绝望。那是末世沉淀多年、渗入砖缝的阴冷气息。
巷子中央广场,这片曾上演过无数次械斗与交易的血腥之地,此刻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占据。
那是八角与香料在滚油中爆开的浓烈香气,噼啪作响的油星溅落在铁锅边缘,发出细碎如鞭炮般的脆响;混杂着辣汤翻滚的辛辣水汽,像无形的手指蛮横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勾动着他们早已麻木的味蕾。
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仿佛尝到了久违的咸鲜。
林川就站在那口巨大的铁锅之后,身形挺拔如松。
他将自家小馆的厨房灶台整个搬了出来,此刻正挥动着长柄铁勺,搅动着一锅沸腾的赤红。
汤汁如岩浆般咕嘟着,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热浪,蒸汽升腾,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彩。
他额角沁出的汗珠滑落至眉骨,被热风一吹,刺得眼皮生疼。
就在他舀起一勺浓汤试味时,右手悄然探入围裙口袋,捻出最后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无声洒入锅中。那是用“神裔因子”激活过的“命根子”香料,在高温下释放出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纹,如同涟漪般扩散进整锅汤里。
周围,黑压压地围满了刀锋巷的居民。
他们的影子在烈日下缩成一团团斑驳的墨点,脸上刻着末世的沧桑:皲裂的皮肤、凹陷的眼窝、布满老茧的手掌。
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好奇,以及一丝被深埋的希冀,就像枯井深处忽然映出的一线天光。
一个满身刺青的壮汉,刀哥,正用他那足以震慑全场的嗓门高喊:“都看好了!今天林师傅开‘净世宴’!一人一碗,驱邪避秽!喝了这碗汤,管它什么‘黑巢’、什么菌丝,都得给老子滚蛋!”他的声音震得锅盖轻颤,余音在巷壁间来回碰撞。
人群一阵骚动。
目光随着刀哥的吼声齐刷刷扫向广场东侧。那里,林夏扶着一块临时竖起的白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清晰地罗列着一串串数据,其中一行格外醒目:
【异常能量读数:巷外三公里处检测到周期性脉冲源,疑似“黑巢”中枢节点——代号“涅盘之核”】
另一行写着:
她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根据最新的微观检测,巷内所有居民的‘血瞳’异化现象已完全归零。残留体内的菌丝活性正在衰减,综合退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初步分析显示,汤中的复合分子结构能与‘神裔因子’共振,破坏菌丝神经网络。”
数据是冰冷的,但它带来的冲击却是炙热的。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有人猛地揉搓自己的眼球,指尖触到的是久违的清凉与清明。那曾经灼痛、充血的视觉屏障,竟真的消失了。
一个少年颤抖着摘下蒙眼的黑布,望着天空愣了三秒,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视线越过沸腾的汤锅,掠过人群头顶,攀上斑驳的老墙。在最高处的屋脊上,楚歌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指尖萦绕着一缕跳跃的火焰,暖橘色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风拂过瓦片,带来远处草木焦糊的气息。那是他昨夜巡逻时烧毁的菌丝残骸。
他眯起眼,感知着远方传来的微弱波动。
“又来了……比昨天强了三倍。”他在心中低语,“它们在蓄能,准备总攻。”
整个刀锋巷,形成了一个由食物、数据和武力构成的,脆弱却坚定的临时堡垒。
林川深吸一口气,舀起了第一勺汤。
赤红的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滚烫的辛香。
就在汤勺离锅的瞬间,他右眼猛地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针扎进了颅骨。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抽离,化作一片炫目的白芒。
“净世之瞳”的力量毫无征兆地暴涨,无数破碎的未来片段如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座横跨天际的翡翠大桥,桥面流转着七种不同频率的光谱。
桥上并肩站立着七个风姿各异的绝色身影。妈妈披着素白长袍,沈姨手持药杵,秦雨桐指尖凝着水珠……还有三个陌生女子,一个背负古琴,一个掌心托着星图,最后一个怀抱婴儿,眼中含泪却笑。
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流从她们身上升腾而起,如七条归海的巨龙,最终汇入桥中央那尊巨大的凤凰雕像。
而他自己,就站立在凤凰巨像的心脏位置,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焰,血脉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沸腾、咆哮。
“又是她们……第七次了。”林川在幻象中喃喃,“上次只有五个……这次,齐了。这就是‘七女之心’的宿主?”
画面骤灭。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一阵踉跄,险些将滚烫的汤汁洒出。
右手本能地扶住滚烫的锅沿,掌心传来剧烈的灼痛。手套早已在熬汤时烧毁,皮肤直接贴上了发红的铁皮。
一只温柔的手迅速递来一杯温水,同时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秦雨桐的声音带着关切:“又看到了?”
林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息了那股灼痛。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快了……她们都快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旧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忐忑:“林……林师傅,这汤……真的能护命?”
林川稳住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清澈。
他从老妇人手中接过碗,为她盛了满满一碗赤红的浓汤,热气氤氲了老妇人沟壑纵横的脸,带着辣椒与骨汤交织的香气扑上她的睫毛。
他将碗递回,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能护着你喝完这碗汤的命,就能护着你明天一早,有力气站起来去买菜的命。”
一句话,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老妇人记忆的闸门。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混着汤的热气滚落:“当年……当年你昏迷不醒,被抬进巷子,就是我们这些老街坊,一家一勺米汤,轮流喂活了你……现在,轮到我们……信你一回!”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汉子猛地举起手中的碗,高声嘶吼:
“敬林师傅!”
百人同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刀锋巷的天空。
那一瞬,连风都停了。
滚油不再噼啪,汤锅也不再翻腾。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这一声呐喊。
直到最后一碗汤被端走,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有人临走前深深鞠躬,有人默默留下半包盐巴当作酬谢。
夕阳斜照在空锅上,映出一道孤寂的光痕。
当月牙爬上檐角,小馆的门终于缓缓合拢。
林川将最后一锅汤的精华,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半人高的陶瓮中,用特制的泥膏封存,然后搬入了地窖。
这是“驱秽母汤”,是未来研制新药的根基。
秦雨桐默默地走上前,解下他身上那条满是补丁的围裙,然后,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下次,我替你煮。”
林川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洗去了白日的疲惫,带着一丝暖意和神秘:“那你可得学会怎么放我那味‘命根子’调料了。”
一阵夜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秦雨桐腰间的围裙猎猎作响。
外面的灶火还未完全熄灭,余烬闪烁,散发出淡淡的焦香与暖意。
放眼望去,刀锋巷乃至更远处的百巷万家,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这绝望的城市里,这些灯火从未如此密集,如此明亮。
它们就像无数微小的命火,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引动,汇聚,连成一片燎原之势。
那最初的火星,如今已在万家灶台上燃起。
林川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着。
要想点燃七心,必须靠火种传导;而火种,唯有在神裔因子与净世之瞳共振时才能激活。
他还需要一些东西,一些看似普通,却蕴含着特殊力量的东西:晨露、童谣、未拆封的信笺、母亲的乳名、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那些被遗忘的生命本源。
但他也知道,火已燃,谁敢熄?
他的目光穿透黑夜,望向那遥远的,七道光流汇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