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行程在高原上断续蜿蜒。辗转了几处临时落脚点,有时借宿牧民帐中,有时栖身于废弃的土屋或背风的山坳。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始终未能彻底恢复往日的活力,成了队伍里最明显的拖累。
不知从何时起,张麒麟养成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习惯,只要黑瞎子在我房间里,或是我们在赶路的途中,他便绝不会离开我身侧半步。起初我还会像往常那样,扯着他的袖子软声央求:“小官,你去休息会儿吧,我没事的。” 或者故意板起脸,“你再这样盯着,我压力好大呀。” 甚至试过耍赖皮,声称自己要换衣服或需要绝对安静才能入睡。
但无论我是撒娇还是佯怒,是讲道理还是胡搅蛮缠,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也没有妥协,然后极轻微地摇一下头,或者干脆连摇头都省去,只是用更坚定的沉默和寸步不离的姿态,回应我所有的“花招”。
我明白,这是他那颗看似古井无波的心,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那个呕血的夜晚带来的惊悸,以及黑瞎子话语里暗藏的警告。他或许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他认准了“守着她”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黑瞎子对此通常只是吹声口哨,或者推推墨镜,露出个“你看吧”的表情,倒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寻找单独与我对话的机会。我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张麒麟是沉默的磐石与屏障,黑瞎子是不动声色的观察者与变数,而我,是那个被守护却也牵动着所有秘密核心的病号。
这一次,我们刚抵达一片水草丰美的高原夏牧场。天空湛蓝如洗,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张麒麟不知从哪处牧民那里,弄来了一架略显陈旧却结实的木制轮椅。
他推着轮椅来到我暂居的帐子门口,撩开毡帘,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坐。” 他言简意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看着那架轮椅,又看看他被高原阳光晒得轮廓愈发深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些许无奈和更多的依赖。我对他绽开一个笑容,伸出手:“谢谢,我的小官。”
他走上前,动作熟稔而轻柔地将我从铺着厚毡的榻上抱起,稳稳放入轮椅中,又仔细地拉过一张薄毯盖在我膝上。然后,他走到后面,推着我缓缓出了帐篷。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翠绿草原,像一块巨大而柔软的碧色绒毯,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与远山的黛影相接。风吹草低,可见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花的芬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明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这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绿色,也在无声地提醒着我:又过了一年了。时光在高原有它自己的刻度,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距离那个隐约感应到的、必须抵达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近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望着天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蹿出一道身影。黑瞎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墨镜反射着阳光。他笑嘻嘻地,一把揽住张麒麟的脖子,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我靠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黑瞎子总有办法用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方式,试图撬动张麒麟那过于厚重的沉默,也给这略显凝滞的行程添上一点活泛气。
张麒麟被他揽着脖子,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瞥了黑瞎子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完全没有要搭理他这个“切磋”提议的意思。他甚至没有把黑瞎子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开,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稳稳地继续推着轮椅前行,仿佛脖子上挂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披风。
黑瞎子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恼,反而更来了劲,干脆半个身子都赖在他身上,开始耍起赖来:“喂喂,哑巴张,别这么不给面子嘛!你看这草地多软,摔了也不疼……哎,你是不是怕输给我啊?放心,黑爷我让你一只手怎么样?要不……两只?”
张麒麟依旧充耳不闻,步伐稳健,推着轮椅在柔软的草甸上碾出浅浅的痕迹。
那场草原上的“赖皮”与沉默的对峙,最终以黑瞎子自己觉得无趣、悻悻然松手告终。日子在高原变幻的天光云影和缓慢的行进中又滑过几日。我的精神在相对安稳的休整和药物的调理下,似乎好转了一些,至少能在轮椅上坐得更久,脸色也不再总是吓人的苍白。
一日清晨,我们暂居的营地附近忽然热闹起来。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马蹄声和悠长的呼哨。原来是一年一度的小型那达慕大会正在这片草原上举行,虽不及正式盛会规模宏大,却也吸引了周边牧场的牧民聚集,赛马、摔跤、射箭,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张麒麟推着我靠近人群外围观看。阳光下,矫健的骑手们驾驭着骏马飞驰而过,扬起阵阵草屑和尘土,喝彩声震天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腾的马匹,黑色的眸子里映着飞扬的鬃毛和骑手们昂扬的身姿,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专注,与平日里的沉默凝视有所不同。
黑瞎子又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这次他没去揽张麒麟的脖子,而是摸着下巴,看着场中一匹格外神骏、通体漆黑的牡马,咂咂嘴:“好马!不过骑手还欠点火候,弯道控缰慢了半拍。” 他转向张麒麟,语气带着怂恿,“哑巴,怎么样?上去试试?我看你脚步稳得很,骑马应该也不赖。总不能天天推轮椅吧?活动活动?”
我本以为张麒麟会像往常一样无视。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匹黑马身上停留了更久,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 他说。
我和黑瞎子都愣了一下。黑瞎子立刻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够意思!我去帮你说道说道!” 说着便灵活地挤进人群,去找马主商量了。
我仰头看着张麒麟,他正解开轮椅的刹车,将我推到一处地势稍高、视野更好的草坡下,又仔细检查了轮椅是否稳当。“小官?” 我轻声唤他。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目光沉静:“很快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看得清。”
他是在告诉我,选择这里是为了让我能看到比赛,而他也会尽快回到我身边。我的心微微发烫,点了点头:“小心点,别勉强。”
他又“嗯”了一声,这才转身,朝着黑瞎子和那匹黑马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挺直,步伐稳健,很快融入那群充满野性活力的骑手之中,竟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黑瞎子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手里还不知从哪弄来一小袋炒熟的青稞,自顾自地嚼着,在我轮椅旁的草地上随意坐下。“搞定!哑巴张上场了,嘿嘿,这下有看头了。” 他眯着眼看向起点处正在简单适应马匹的张麒麟。
赛马即将开始,人群的喧嚣达到了顶点。骑手们各就各位,张麒麟跨坐在那匹黑马上,身姿挺拔,手握缰绳,神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但在周围激动的人群映衬下,竟有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
发令声响,数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尘土飞扬,呐喊震天。张麒麟驾驭的黑马起初并非最快,但入弯时极其流畅平稳,瞬间超过了两个对手。他的骑术不见得多花哨,却高效、稳定,与马匹的节奏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这草原的一部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黑瞎子也吹了声口哨,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激烈的赛马吸引时,黑瞎子嚼着青稞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墨镜的方向对着我,声音压得低低的,被周围的喧嚣恰到好处地掩盖:
“他不在。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未来人’?”
他的语气没了之前的戏谑或逼问,是一种平直的、准备切入核心的冷静。
我望着远处那个在奔腾马背上依旧显得沉静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该来的,躲不掉。尤其是在张麒麟主动离开我视线的这个短暂空隙里。
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追随着赛场上那个越来越领先的黑点,声音同样放得很轻,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想聊什么?还是不信我来自未来?”
“未来不未来的,太玄。” 黑瞎子吐掉嘴里青稞的壳,声音更沉,“我更想知道,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知道什么关于哑巴张的,关于我们要去的地方的,还有……” 他顿了顿,“关于我的。你那句‘嫂子的爱人’,我可没忘。”
果然。他还是听清楚那个说漏嘴的称呼。
赛场上,张麒麟驾驭的黑马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最后一个弯道,他与第二名几乎并驾齐驱,竞争到了白热化。人群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草原。
我深吸了一口气,草原带着尘土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远处的张麒麟正全力以赴,为了一个简单的比赛,或许,也为了让我能看到一点不同的、属于“活着”的鲜活景象。
“我知道他的过去……一片空白,充满痛苦。”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远处的喧嚣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带他来找他的母亲,不只是为了一个答案……是想让他能早点知道,‘爱’是什么模样。哪怕……那爱可能已经遥远,或者变了样子。” 这是我深藏心底、从未对张麒麟直言过的初衷。
黑瞎子静静地听着,墨镜后的表情莫测,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专注。
“至于你……”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反射出两点锐利的亮白,像藏着两把小刀。我清晰地吐出了那个称呼,“齐……小王爷。”
黑瞎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虽然幅度极小,但以我的距离和对他的了解,足以捕捉。那是一个几乎被他埋葬在岁月尘埃里的称呼。
我继续说着,声音放得更缓:“我知道你眼睛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但未来……会有人能找到法子帮你,让你会堕入黑暗。我知道你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能管住你、让你心甘情愿被‘扣零花钱’、让你觉得……人间还有点意思的人。” 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甚至带上一丝对未来“好戏”的调侃,但效果有限,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还知道……你本质上,是个能把后背托付出去的人。”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纯粹的玩世不恭,而是夹杂着一种被看透的奇异感,以及一丝冰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气。
“嘿嘿嘿……”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小鱼姑娘。知道这么多……”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柔和,“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灭口吗?毕竟,死人的嘴最牢靠。”
我迎着他那无形的、透过墨镜投射过来的冰冷审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也跟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了然于心的感慨。
“哈哈哈……” 我笑着,甚至因为虚弱轻轻咳嗽了两声,“果然……你现在说的这句话……在好多好多年以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一字不差。” 我看着他,眼神清澈,“瞎子,别吓唬我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坦诚:“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至少……在我心里,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哪怕你自己可能都不信。”
我顿了顿,望着远处正被热情牧民围住、却已经开始向我们这边张望并走来的张麒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复杂的欣慰:“现在能遇见你,我其实……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成为小官……可以交托性命、并肩而战的至交好友。可以在……” 我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我不在的时候,又多一个人陪着他,不至于让他一个人……那么孤单。”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嘴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黑瞎子眼中前所未有的波澜。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严肃的、带着震惊与探究的气息。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紧绷: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在’?”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最不祥的措辞,“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这次我们聊了蛮久的。
久到远处的赛场上爆发出最终胜利的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张麒麟以一个马头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人群沸腾着涌向他,欢呼喝彩,试图将这位沉默的胜利者淹没。然而,他只是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便迅速而巧妙地摆脱了热情围拢的牧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我们所在的草坡。
显然,他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异样。没有片刻耽搁,他立即调转方向,朝着我们快步走来,步伐比平时更显急促。
几乎就在张麒麟目光扫来的同时,黑瞎子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严肃追问的姿态,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他朝着走近的张麒麟扬了扬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场触及核心的对话从未发生:
“哑巴,赢得漂亮啊!不愧是你!” 他响亮地夸赞道,然后才像是刚结束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聊般,微微侧头,对我“眨”了下眼尽管隔着墨镜根本看不见这动作,但那语调里的暗示意味十足,“对吧,小鱼?”
张麒麟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的呼吸因疾走和方才激烈的比赛而略显急促,额际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然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却并未落在胜利的喜悦或黑瞎子的调侃上,而是径直落在我身上。那视线沉静而迅速,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检视着我的脸色、眼神,乃至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确认我并无异样,周身那层因察觉不对而升起的无形紧绷感,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然后,他转向黑瞎子,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并回应了那份夸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熟悉如我,能从那平静的眼底看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胜利者的细微神采。
“小官,你真厉害!” 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还孩子气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张麒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看着我由衷的笑容,他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这个细微的变化,如同春冰乍裂,瞬间融化了他面容上惯常的清冷,显出一种罕见的、生动的温和。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善如流地接过黑瞎子不知又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块干净湿布,仔细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汗与尘土。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沉稳。随后,他绕过轮椅,双手稳稳地重新握住了推手,指尖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
“回了。”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出游。
比赛结束了,短暂的喧嚣与激烈归于身后的平静。人群仍在欢庆,草原的风依旧吹拂,但我们的这个小角落,已经随着他回归的脚步和握住轮椅的动作,重新筑起了那道沉默而稳固的屏障。
黑瞎子耸耸肩,没事人似的溜溜达达跟在一旁,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我们三人,以一种奇异的、却已渐渐习惯的队形,离开了那片依旧沸腾的赛场边缘,朝着临时营地的方向缓缓行去。
傍晚时分,橘红色的霞光漫过草原,给万物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我们三人围坐在临时借宿的牧民家那张低矮的木桌旁,桌上摊开一张边缘磨损、纸面泛黄的老旧地图,油灯的光晕在纸张上跳跃。
我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指尖最终落在一个用极细的墨笔反复圈点过、几乎晕染成一个小黑点的位置,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黑瞎子:
“黑瞎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的语气带着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黑瞎子原本正拿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块干肉,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拖长了调的叹息。他抬起头,即使隔着墨镜,我也能“听”出他翻了个白眼那语气里的无奈和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小鱼同志”他故意拉长了称呼,“这个问题,自从看到这张地图开始,已经问过我不下三次了。我给出的答案始终如一:这里,根据图例和周围的山形水势标注,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片区域边缘,一个没有名字的废弃祭祀点,或者古驿站。但具体是什么,得等我们到了那儿,用眼睛看了才知道!明白了吗?”
他说得振振有词,还用手里的刀尖在地图上那个黑点旁边比划了一圈。
我眨了眨眼,没理会他的“控诉”,而是非常自然地把头转向坐在我身侧的张麒麟,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轻声问:“小官,我有问过那么多次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麒麟原本正垂眼看着地图上的脉络,闻言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又淡淡地扫过对面一脸“你看她又来了”表情的黑瞎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清晰平静的字:
“没有。”
语气笃定,毫无波澜。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哎呀——我!!” 黑瞎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垫子上蹦起来。他手里的刀子“啪”一下拍在桌上,身体前倾,手指隔空点着张麒麟,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疾首”:
“你!你个小哑巴!你你你……你现在居然学会睁眼说瞎话了?!啊?!跟谁学的这是?好的不学!!”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又猛地转向我,墨镜直直地“瞪”过来,“还有你!小鱼!你看看!好好一个老实孩子,都被你带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笑得一抖一抖。张麒麟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在我笑出声的时候,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地图上黑点附近的另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仿佛刚才那句“没有”和此刻的“指控”都与他无关。
油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我们三个,将这番毫无火药味的“争执”和笑声晕染得格外柔和。地图上的那个黑点静静地躺在那里,象征着前方未知的旅程,但此刻帐内的小小插曲,却冲淡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让这寻找的漫漫长夜,也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黑瞎子嚷嚷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他,张麒麟继续研究地图,我笑得眉眼弯弯,最终自己也觉得没趣,“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小刀和干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嘟囔道:“行,行,你们姐弟俩联手欺负我这个外人……黑爷我记下了,工钱得翻倍!”
我和张麒麟几乎同时抬起眼,对视了一下。我从他依旧平静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随他去”的意味,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角微撇,一副“你爱咋记咋记”的表情。
小小的插曲揭过,我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张承载着前路迷雾的地图上。张麒麟的手指沿着那条模糊的虚线缓慢移动,似乎在估算距离和可能的路径。我也凑近了些,试图辨认那些早已褪色的标注。
帐内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相对安静的间隙里,一直没再说话、看似专心对付手里肉干的黑瞎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说是故意选在这个看似随意的时刻,用一种闲聊般、却带着清晰探究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哎,对了……小鱼,” 他顿了顿,咬字清晰地抛出那个名字,“陈皮……‘皮皮’……到底是谁呀?听着像个人名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两个字“陈皮”、“皮皮”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这片刻的安宁里。
我伸向桌上肉干碟子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那块风干的牛肉只有寸许,却仿佛被无形的冰层冻住,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与此同时,我的头,像是承受不住某个骤然压下的重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视线从泛黄的地图纸面移开,落到了自己骤然收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那点因拌嘴而残留的轻松,甚至因为研究前路而生的专注和隐隐斗志,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几乎要将周围空气都凝结的沉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痛楚,无声地从低垂的身影里弥漫开来。
这变化如此明显而剧烈,帐内的另外两人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张麒麟原本落在地图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牢牢锁在我身上。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异常的状态,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带着警觉和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明了的紧绷。
黑瞎子也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嚼肉干的样子。他手里捏着的肉干停在了嘴边,墨镜后的脸完全转向我,虽然看不到眼神,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骤然收敛了所有玩笑意味的沉默姿态,都表明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我的反应,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或有意)触碰到了一个极其敏感、甚至危险的开关。
油灯的光依旧温暖地跳动着,却再也无法驱散此刻自我周身弥漫开的那片冰冷的阴影。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个名字,像一个禁忌的咒语,一经念出,便撕开了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深不可测的、汹涌着黑暗潮水的深渊。
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轻轻搭在冰冷的桌沿。指尖冰凉。
黑瞎子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肉干,身体坐直了些,不再有半点慵懒之态。他隔着墨镜,“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种专注的审视,比任何追问都更具压迫感。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名字,竟能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应。
张麒麟的动作更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不是去碰我悬停又落下的手,而是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在了我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那温度透过我冰凉的皮肤传来,像黑暗中唯一踏实的锚点。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掌心紧紧包裹住我僵硬的手指,力道稳定而坚持,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来,驱散那瞬间席卷我的冰冷。
这无声的触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打破了我周身沉滞的盔甲。我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良久,我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滞涩。我依旧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桌面上木纹的某一处,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或者能将我吸进去,逃避眼前的一切。
“……陈皮。”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不像我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痛楚,“他……是……”
是什么?
是我的过去?是我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痕?是那个我一直喜欢地人?
千头万绪,如鲠在喉。无数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又碎裂,最终只化作一片尖锐的空白和刺痛。
我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耗尽了力气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徒劳地抿紧,无法吐出更多有效的音节。解释太沉重,过往太纷乱,而此刻的我也远未准备好,将那些血与泪、笑与痛、承诺与辜负,摊开在这样昏黄的油灯下,摊开在刚刚建立起微妙信任的同行者面前。
黑瞎子一直安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用玩笑或犀利的话语试探。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头在黑暗中评估猎物的豹,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我每一丝气息的变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张麒麟握着我手的力道,又稍稍收紧了些。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上,那双总是沉寂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因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悲恸而产生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支撑: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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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一线。我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颊,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没事”的表情,但效果想必糟糕透顶。
“一个……故人。”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苍白、也最安全的词,声音依旧低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抬起眼,先看向张麒麟,对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还好。然后,我才转向黑瞎子。隔着那副反光的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正牢牢地“盯”着我,评估着我这句“故人”背后所有未尽的含义。
“抱歉,” 我对黑瞎子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和一丝歉意,“吓到你们了。只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黑瞎子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短暂的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然后,他忽然身体向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种略显慵懒的姿态,甚至还顺手又把那块放下的肉干拿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追问和观察从未发生。
“哦,故人啊。” 他咬了一口肉干,嚼了几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那看来是个……挺特别的‘故人’。行,黑爷我知道了。谁还没点过去呢,是吧?”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他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并且显然不信这只是普通的“故人”),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不再继续深究此刻。但他特意强调的“特别”二字,和那副“了然于心”的姿态,都明白地告诉我:这事没完,他只是暂时把它放回了“待观察”的列表。
张麒麟见我情绪似乎稍微平复,手上传来的僵硬感也减弱了些,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但手掌并未完全移开,依旧虚虚地护在我手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但眼角的余光显然仍留意着我的状态。
帐篷内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郁,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触即发的紧绷。油灯的光静静燃烧,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摇曳不定,如同我们各自心中那些未曾言明的秘密与纠葛。
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前路的未知,似乎又悄然叠加了一层来自过去的、沉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