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微泛枯黄的草甸,带来清冽寒意与泥土苏醒的气息。天光渐亮,将远处屋舍檐下垂挂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折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芒。
黑瞎子穿着一身不甚合体、却便于行动的黑色藏袍,坐在一处高耸斜坡的巨石上。他一条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悠。墨镜遮住了眼睛,但他的脸微微侧向下方不远处那座低矮的石砌小屋准确地说,是看向小屋门外那个一动不动、仿佛与门框融为一体的身影。
张麒麟。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晨露或许已浸湿他的肩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属于女孩房间的简陋木门,身影在渐亮的晨光里拉出一道沉默而孤直的剪影,仿佛一尊亘古便守在此处的石像,等待着某种渺茫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回应。
黑瞎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胸腔里滚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嘿……”,说不清是感慨,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墨镜后的目光从张麒麟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辽阔而荒凉的高原天际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混乱又奇特的初遇小巷。
‘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疑问再次浮上心头,比高原的晨雾更浓重。
‘第一次见,她扑过来那架势,还有后来那些话……’ 他想起她撞进怀里时的果断,想起她压低声音说“救你,跟我走”时的笃定,想起她对自己“包吃包住”要求的毫不犹。‘她肯定之前就认识我。不是道听途说的那种认识,而是……了解。了解我的一些脾性,甚至可能……了解我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这种被一个全然陌生却又仿佛知根知底的人盯着的感觉,让他本能地警觉,却又奇异地,生不出太多恶感。
‘而且,她对我的那种信任……’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当时她靠近说话时呼出的微热气息。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近乎莽撞的信任。她似乎确信他不会伤害她,确信他会接受那荒唐的“雇佣”,甚至确信……他会对张麒麟有所帮助。‘说不清道不明,来得毫无道理。’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下方依旧僵立的张麒麟。那个沉默如谜、身手骇人、身负麒麟血的张家人,似乎也全然接受了她的存在和引领,甚至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紧张与守护欲。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在这兵荒马乱、人心鬼蜮的世道里,如此轻易地将信任交付给陌生人,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哪怕只是一部分),将沉重的期望寄托在渺茫的目标上……这行为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愚蠢的天真。
可是……
他眼前又闪过她高烧呕血时苍白的脸,还有更早之前,巷子中她明明自己紧张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毅然走出去引开士兵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执拗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这种人……’ 黑瞎子轻轻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最终没有得出结论。
世道艰险,魑魅横行。天真者往往死得最快,可有时,恰恰是那些执拗的、带着点傻气的光芒,能照破一些根深蒂固的迷雾,搅动一些死水微澜。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张麒麟,看着那仿佛凝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关着所有谜团核心的房门。
晨光越来越亮,冰凌开始消融,滴落晶莹的水珠。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黑瞎子从巨石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拍了拍藏袍上沾的草屑,朝着小屋的方向慢悠悠地晃去。无论那女孩是傻是慧,是谜是劫,这趟浑水,他既然蹚了,就得蹚到底。
至少,得先把“工钱”赚够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张麒麟依旧立在门口,仿佛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只有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衣角。直到黑瞎子走近到三五步的距离,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到黑瞎子身上。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沉静得看不出情绪,但黑瞎子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未曾消散的紧绷。
“站着就能把她站好?” 黑瞎子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粗糙的石墙上,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抖出根自卷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咬着烟蒂,声音有些含糊,“她怎么样了?烧退点没?”
张麒麟的视线重新落回门板,几秒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那血……” 黑瞎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还是问了出口,“昨晚的事,等她醒了,你打算怎么说?”
张麒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晨光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却照不透他眼中的晦暗。“……不说。”
“不说?” 黑瞎子挑眉,“哑巴,这事可瞒不住。她吐成那样,醒来能没感觉?除非她傻。”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这排斥反应是关键。不搞清楚为什么,以后万一再有点什么意外,你难道看着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麒麟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他何尝不知。只是“不说”,或许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保护方式。不让她知道自己的血曾伤害她,不让她因此产生更多不必要的疑虑或……疏远。至于原因,他自己尚且一团乱麻。
“等她好。” 他终于又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哑,“问,再说。”
黑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笑他的固执,还是笑这局面。“成,听你的。反正人是你的‘姐姐’,你说了算。” 他把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不过,哑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丫头身上的水太深,你们要找的地方,恐怕也不是什么善地。光靠硬闯和你的血,怕是不够。”
张麒麟转过脸,正视黑瞎子,等待他的下文。
“我的眼睛,” 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墨镜,语气难得认真了些,“还有我别的手艺,在这种地方,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但前提是,我们得互通有无,至少,得让我知道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什么。不是说要挖你的老底,但……总得有个准备。” 这是合作的态度,也是最后通牒般的提醒。
张麒麟静静地看着他,晨风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远处传来牧民早起吆喝牲畜的模糊声响,更显得此处的寂静有些凝滞。
“张家人,” 张麒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圣地。有守卫,有机关,亦有……不祥。”
信息依旧吝啬,但已经比之前多了许多。圣地,张家,守卫,机关,不祥。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古老图景。
黑瞎子咂摸了一下这几个词,点了点头:“明白了。龙潭虎穴呗。”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味的笑,“这‘工钱’,看来得加倍。”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带着痛苦的细微呻吟。
门外的两个男人同时神色一凛。
张麒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手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简陋木门。动作迅捷,却又在门开的瞬间,将力道控制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黑瞎子紧随其后,迈入门内。
晨光趁机涌入,照亮屋内漂浮的细微尘埃。我正挣扎着试图从厚重的羊毛毡里坐起来,一只手无力地按着抽痛的额角,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垫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长发汗湿凌乱地贴在颊边。听到开门声,我茫然地抬起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两个身影。
“……小官?瞎子?” 我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不适,“我……我怎么了?头好疼……嗓子也好干……”
张麒麟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伸手扶住我有些摇晃的肩膀,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直用余温暖着的温水碗递到我唇边。
黑瞎子则停在稍远一步的地方,抱着胳膊,墨镜后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我的脸色和状态,同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我呼吸的频率和声音里的底气。
我依着张麒麟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意识随着水分的补充和眼前的景象逐渐回笼,昨夜的记忆片段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黑暗、颠簸、彻骨的寒冷、还有……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剧痛?
我松开碗,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和喉咙,眉头因残留的不适而蹙紧:“我……昨晚是不是……吐了?感觉好难受……”
张麒麟扶着我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情绪,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却没多解释。
黑瞎子适时地走上前,语气轻松地接话:“可不是么,高原反应加上你病没好利索,昨晚发起高烧,可是把我们,尤其是你的好‘弟弟’,吓得不轻。” 他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张麒麟一眼,然后才继续道,“不过现在烧退了,就是人虚得很。感觉怎么样?除了头疼嗓子干,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靠在张麒麟支撑的臂弯里,缓了口气,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浑身乏力、头重脚轻和喉咙的干痛,似乎……没有其他特别尖锐的不适了。胃里空荡荡的,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恶心感已经消失。
“就是没力气……好像……做了很累的梦,但记不清了。” 我摇摇头,老实回答,然后看向张麒麟,又看看黑瞎子,“谢谢你们……照顾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一个好心的牧民家,临时落脚。” 黑瞎子答道,“离我们昨晚下车的地方不远。你这一病,行程耽搁了一天。”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门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清醒而坚定。“一天……没关系。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继续走?”
张麒麟低头看我,声音平稳:“等你。”
黑瞎子则摸了摸下巴,接口道:“不急在这一两天。你得先把身子养回来点儿,不然这高原路,你可撑不住。而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虽然带着墨镜,但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镜片,直直落在我眼底,“小鱼,趁着休整,有些事,咱们是不是也该摊开来聊聊了?比如,你要带哑巴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具体要这么找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对自己这说病就病、还病得这么蹊跷的身体……到底了解多少?”
黑瞎子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室内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空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诊断般的冷静审视,以及合作者要求知情权的直接。墨镜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等待着答案。
我靠着的、属于张麒麟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沉静,却带着重量。
我没有立刻看黑瞎子,而是先微微偏过头,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张麒麟。他的下颌线有些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忧虑。
我对他眨了眨眼,努力扯出一个显得轻松些、甚至带着点依赖和撒娇意味的笑容,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软糯:
“小官,” 我轻轻扯了扯他扶着我肩膀的袖口,“我……想吃糖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与黑瞎子严肃的提问形成了鲜明的、近乎刻意的反差。像是一个孩子,在大人谈论沉重话题时,任性地用无关紧要的要求来打断,试图转移注意力,也试图寻求庇护。
张麒麟明显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努力扬起的嘴角和依然苍白的脸色之间停留了几秒。或许是我眼中的期待和那抹强撑的轻松触动了他,或许是他自己也还没准备好立刻面对黑瞎子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尤其是涉及昨夜那场因他而起的、险象环生的排斥反应。
他沉默着,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了然和纵容。
“好,” 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一些,“去找。”
说完,他慢慢地将我放回垫得厚厚的羊毛毡上,动作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我背后的支撑,确保我靠得舒服。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等待答案的黑瞎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将那扇简陋的木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缝隙。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黑瞎子,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张麒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晨光从门缝和窄小的窗口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靠在羊毛毡里,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黑瞎子那即使隔着墨镜也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方才那点刻意装出的轻松和撒娇,随着张麒麟的离开,像潮水般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和一丝被问及核心问题时的沉默抵抗。
黑瞎子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继续追问。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抱臂的姿态,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张麒麟的脚步声是否真的远去,又仿佛在给我组织语言或者思考如何回避——的时间。
寂静在蔓延,带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轻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啧”了一声。他迈步,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粗糙的木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节敲了敲凳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俞晓鱼,”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哑巴张走了。现在,这里就你我两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木凳靠背上,虽然隔着距离,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不是在逼你。但这趟路,黑爷我既然走了,就得走得明白。你的身体,是最大的变数,也是目前看来,最危险的隐患。昨晚的事,绝不是普通的高原反应。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按哑巴的说法,绝不是什么度假胜地。你现在的状态,如果再像昨晚那样毫无征兆地来一次,到时候恐怕不止你自己危险,还会连累他,连累我。”
他直起身,目光似乎透过墨镜,牢牢锁定了我。
“所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对自己这身子的‘特别之处’,了解多少?或者说……你愿意告诉我多少?这决定了接下来,我是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额外小心照看的‘包袱’,还是一个……可以真正并肩面对未知的‘伙伴’。”
他把选择权,看似交给了我。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我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毛毡粗糙的边缘。门外,高原的风声隐约可闻,还有牧民早起劳作远远传来的声响。张麒麟去找糖了,他不会离开太久。
时间,似乎在我沉默的思考中,被一寸寸拉长。
黑瞎子的话音落下,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简陋却凝滞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涟漪。他不再催促,只是站在那儿,隔着那副永远不摘的墨镜,等待着。那种等待并非被动,而是一种主动施加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黑瞎子。逆着门口斜射进来的晨光,他大半身形隐在阴影里,只有墨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锐利的审视,像手术刀,准备剖开一切伪装。
一个极淡、甚至有些虚浮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
“嘿嘿嘿……嘿嘿……”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带着病后初醒的虚弱和气音,却莫名有种古怪的意味,“你呀……不管什么时候的你,都这么厉害……不愧是我……嫂子喜欢地人” 我顿住了,仿佛说漏嘴般,立刻咬住了下唇,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是笑容更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怀念和了然的光,“……不愧是黑爷。”
黑瞎子明显怔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墨镜后的视线,陡然变得更加锐利。
“哈哈哈哈……” 我继续笑着,却因为气息不稳和喉咙的干痛,很快转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我捂住嘴,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方才那点古怪的笑容被咳得破碎不堪。
咳嗽稍缓,我喘着气,抹去眼角的湿润,重新看向他,眼神里的虚弱和疲惫依旧,却似乎多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我的身体……确实有问题。” 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苍白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和针孔。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痕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至于这些……只是为了救人而已。”
我用最简洁、最表层的方式,解释了伤痕的来源。为了救人。一个高尚又模糊的理由,可以涵盖很多,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明。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姿态未变,但我知道,他在等。等我给出更多,或者等我露出更多破绽。
“至于我为什么认识你……” 我顿了顿,指尖从手腕上移开,微微收紧,抓住了身下的羊毛毡。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而是望向窗外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泛着枯黄色的草地,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相信……穿越吗?”
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这个荒诞概念的措辞。
“我来自……未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窗外吹过的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清晰起来,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质疑。
“小鱼,”他慢慢直起身,不再倚靠木凳,朝我的方向走近了一步,鞋底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这话……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还是觉得,编个最离奇的故事,就能把其他问题都糊弄过去?”
他停在我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即使隔着距离,也带来一种更强的压迫感,几乎能让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尘土和淡淡药味的特殊气息。“你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大秘密。这秘密可能很危险,不仅对你自己,也可能对身边的人。我不是要逼你把底裤都翻出来给我看,但至少,你得让我知道,这‘危险’大概是什么性质的?是像炸药包一样随时会炸,还是像慢性毒药慢慢侵蚀?又或者……是那种会吸引更麻烦东西上门的‘引子’?”
他的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致命。他绕开了“是什么”这个可能陷入无尽扯皮的问题,直接追问“会怎样”。这比直接探究秘密本身,更难回避,也更能判断风险。
我抿紧了干裂的嘴唇,胸口有些发闷,不仅仅是病弱的缘故。黑瞎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也更难应付。他的逻辑清晰直接,直指要害安全和风险。这是合作的基础,我无法再用含糊其辞或撒娇逃避来应对。他根本不信“穿越”这套说辞,他只是在用更现实的方式,要求我给出一个“风险评估”。
就在我搜肠刮肚,试图找一个既能稍微安抚他、又不至于泄露核心秘密的说法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几乎融在风声里的脚步声。
是张麒麟。
他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要快。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似乎迟疑了一瞬。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张麒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油纸包,目光先快速扫过我,确认我依旧清醒地靠在床边,然后才转向屋内的黑瞎子。
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在接触到黑瞎子明显带着审问意味的姿态,以及我有些苍白的沉默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眸色转深。
他迈步进来,走到床边,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我,言简意赅:“糖。”
油纸包里是几块粗糙的、颜色暗黄的低纯度冰糖,在高原,这已是难得的东西。我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小官……”我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见到他回来后的细微放松,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张麒麟“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顺势在我床边的地毡上坐了下来,位置恰好隔在我和黑瞎子之间。他没有看黑瞎子,只是将视线落在我捏着糖块的手上,但那沉默而稳固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这里,话题的走向,需要顾及他的存在。
黑瞎子直起身,看了看坐下的张麒麟,又看了看捏着糖块、垂着眼睑的我,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带着点被打断的不爽。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抱起胳膊,气氛因为张麒麟的回归,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才那种单对单的、近乎逼问的张力,被这第三个人的沉默介入,悄然打破、稀释。
“哑巴,糖找得挺快。”黑瞎子语气轻松地打破了沉默,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正好,小鱼刚醒,需要补充点体力。不过,光吃糖可不行。我去看看能不能跟主人家换点热乎的吃食。”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准备暂时离开,给我们留下空间,也让自己从这僵持中暂时抽身。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墨镜的方向对着我,又像是同时对着我和张麒麟。
“小鱼,你好好休息。刚才的问题……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他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字里行间那份不容糊弄的坚持,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内重新只剩下我和张麒麟。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寂静的山,替我挡住了刚才大部分来自黑瞎子的压力。我捏着那块冰糖,没有立刻吃,只是感受着掌心粗糙的糖块传来的、微弱的凉意,以及他坐在身侧带来的、无声的安稳。
晨光更亮了些,彻底驱散了屋角的阴影,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但我知道,有些阴影,已经随着黑瞎子的提问和我那荒诞的“坦白”,悄然扎根,再也无法轻易驱散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合作的表象之下,是更加错综复杂的猜度与权衡。
我抬眼,看向张麒麟安静却紧绷的侧脸。阳光照亮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海。他似乎没有要追问刚才我和黑瞎子对话细节的意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我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剥开一块冰糖,放入口中。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高原阳光和风的味道。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