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清晨。
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吝啬地渗进房间,将昏暗驱散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我在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残留的钝痛中,极其缓慢地恢复了意识。
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涸,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带来刺痛。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石头,我用了不小的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线尚未聚焦,一个沉默而挺直的身影便率先撞入了眼帘。
张麒麟就站在炕边,离我不过两步远。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在静止一夜后的细微变化。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种全神贯注的凝定。
我怔怔地看着他,混沌的脑子一时间无法转动。我想开口,想问他怎么在这儿,想问他我睡了多久……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像破旧风箱的残喘,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几乎就在我睁眼、嘴唇微动的同一瞬间或许更早,在我呼吸频率改变的刹那张麒麟的视线便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你醒了”的表示,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走向屋内唯一的那张方桌。
桌上摆着茶壶和扣着的粗瓷茶杯。他提起壶,晃了晃,确认里面有水,然后稳稳地倾倒。清亮的水柱注入杯中,在清晨的寂静里发出清晰而令人渴望的潺潺声。他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端着杯子,走回炕边。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将水杯递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等待我自己接过,或者做出其他反应。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目的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关怀的言辞,却精准地应对了我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仿佛他整晚守在这里,就是为了在我睁眼的这一刻,递上这杯水。
我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水杯,杯沿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嗓子干痛得厉害,我也顾不上客气或矜持,努力抬起依旧酸软无力的手臂,有些颤抖地接过了杯子。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一触即分。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我急急地凑到唇边,小口却急切地啜饮。温热的水流润泽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救赎的舒适感。我喝得很急,差点呛到,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胸口的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闷痛。
一杯水很快见底。我握着空杯,有些无措地抬眼看他,喉咙的干渴缓解了些,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张麒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其自然地从我手中拿过空杯,转身走回桌边,又倒了满满一杯,再次走回来递给我。
这一次,我喝得慢了些。温热的水流持续安抚着喉咙和空荡荡的胃,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我一边喝,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他依旧站在原处,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仿佛只是顺便站在那里,并非特意守着我喝水。
两杯温水下肚,我终于找回了一点说话的气力,虽然声音依旧沙哑虚弱:“……谢谢。” 顿了顿,我又问,“我……睡了多久?”
张麒麟转回视线,落在我脸上,极简短地回答:“一天一夜。”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一天一夜,还好。我试图回忆,记忆却停留在昨晚蜷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然后……就只剩下一片滚烫黑暗的混沌。
“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我看着他不带情绪的脸,想起昏迷中偶尔感知到的、那稳定微凉的手指触感,和那些强迫吞咽的苦涩,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张麒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我搁在被外、还握着杯子的手上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和之前的折腾,显得有些苍白,青筋明显。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拿杯子,而是直接用三根手指,再次搭上了我的腕脉。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力道平稳。这一次,我没有挣动,任由他探查。
他垂着眼,专注地感受了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松。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浮躁的热邪之气已经消退大半,变得沉静了些。
他松开手,依旧没有多话,只是朝炕头小几上示意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放着昨晚李冲送来的那碟桂花蜜饯,还有一碗用棉套子保温着、看起来是小米粥的食物,旁边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吃点东西。” 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留给我一点处理私人事务(比如整理衣衫、艰难起身)的空间,却又保持着一种无声的、随时可以回应的存在感。
我看着那碗温热的粥和蜜饯,又看了看他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孤独而生的脆弱,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明明什么温情的话都没说,甚至没什么表情,可这一杯水、一碗粥、一次诊脉、一个转身……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信息:他在这里,并且,暂时不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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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了吸鼻子,忍住喉咙里又泛起的酸涩,慢慢撑着依旧无力的身体坐起来,伸手去够那碗粥。
至于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里,缓慢而规律地流淌过去。
我的病来得急,去得却慢。高热虽退,但风寒入里,加上旧伤未愈,整个人虚得厉害,手脚发软,动不动就出一身虚汗。大夫开的药从清热的换成了温补的,每天早晚两碗,苦得人头皮发麻。多亏了那碟蜜饯,才能勉强咽下。
张麒麟成了我沉默的“看守”与“调度”。
他话极少,但行动力惊人。每天准时提醒我喝药,饭菜冷了会让李冲去热,房间的火炕永远烧得恰到好处。他似乎对“休养”这件事有着一套严苛的标准,我若想下炕多走几步,便会立刻被他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制止;我想开窗透气久些,他也会在感觉风变凉时,无声地将窗户关上。
李冲每日进来送饭送药,打扫房间,话里话外透着对这诡异组合的好奇,但慑于张麒麟的冷脸,也不敢多问。只是有次他偷偷对我说:“姑娘,您这位兄弟……可真不是一般人。我在这客栈干了五年,没见过这么能‘镇宅’的客人。”
我只能在心里苦笑。这哪是兄弟,这是个失忆了还自带规矩的“人形监护仪”。
身体在汤药和静养中一点点恢复。力气慢慢回来了,咳嗽停了,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些。我开始能坐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流和远处覆雪的山峦出神。
西藏的念头,从未消失。我知道,等我能稳稳走上半天路而不喘的时候,就该动身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我喝完药,含着蜜饯,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小官,等我这身子再好些,能经得起颠簸了,我们就去火车站看看票吧。”
他正在擦拭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极其锋利的小刀(我怀疑是他随身带的),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
“去西藏。” 我补充道,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火车应该能到青海,剩下的路……我们再想办法。”
他沉默着,目光在我恢复了些许气色、但依旧单薄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继续擦拭刀刃,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没有疑问,没有反对,只是一个简单的应允。仿佛我要去的不是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而只是隔壁镇子。
我知道,他答应同行,或许是因为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但无论如何,有了他这个点头,我心里那块关于前路的巨石,仿佛轻了一点点。
小镇的休养时光,由此进入倒数。 我每天喝药、吃饭、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感觉着力量的回归。张麒麟依旧沉默,但会在我尝试做些诸如收拾行李(虽然我们几乎没什么行李)的轻微劳动时,伸手接过去,然后指指炕,意思是:你的任务是休息。
李冲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哪个集市热闹,哪家铺子的干粮实在。我开始有意识地让他帮忙打听往西去的火车班次和票价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往往需要托关系,或者碰运气。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檐下的冰凌化了,滴答滴答地敲打着石板。我的咳嗽早已止住,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虽然比起常人还是显得单薄,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大约又过了七八日,我觉得差不多了。这天早上,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向坐在窗边、就着晨光检查一副老旧地图(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的张麒麟:
“小官,我觉着……我可以了。明天,我们去火车站看看?”
他折起地图,抬眼看我。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端着碗的、已经不再明显颤抖的手上,最后回到我的眼睛。
片刻后,他站起身。
“今天。” 他说,“我去看。你,待着。”
说完,他收起地图和匕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我那句“我也想去”关在了门内。
我对着重新关上的门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也罢,让他先去探探路也好。我走到窗边,看着他那挺直的身影汇入楼下街市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小镇的日子,终于要告一段落了。下一站,是嘈杂陌生的火车站,是漫长摇晃的火车车厢,是通往西藏的、弥漫着未知的漫漫长路。
而我的身边,至少还有张麒麟在。
长沙城
那几块银元拍在酒馆油腻木桌上的闷响,仿佛一个干脆的句点,斩断了陈皮连日来所有的颓唐与自囚。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步伐快而稳,方才那点因久坐和醉酒而生的虚浮,被冰冷的夜风一吹,连同骨子里的戾气一起,淬得坚硬如铁。
他没有回堂口正厅,而是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冷清的后院卧房。推开门,房间里还弥漫着未散的酒气和之前砸碎瓷坛的狼藉。威武原本蔫蔫地趴在角落,见他进来,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感觉到了主人身上不同以往的气息。
陈皮看也没看它,径直走到墙角,那里靠墙立着一个不起眼的老旧牛皮行李箱,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弯腰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多少衣物,大多是些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形状各异的金属部件、特制绳索、几把保养良好的匕首、以及数个扁平的铁盒。他动作迅捷地开始检查、组装、填充,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杀人利器时,有种异样的稳定与熟悉感,仿佛这才是他身体本该记得的韵律。
徐全听到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陈皮利落的动作,眼中担忧未散,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陈爷,您这是……要出门?”
“北上。” 陈皮头也不抬,将一个组装好的、带有精细机括的腕弩绑在小臂上,用衣袖遮好,“堂口的事,老规矩,你盯着。我不在时,所有暗档生意暂停,明面上的铺子收紧,谁挑事,直接处理,不用报我。”
“是。” 徐全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威武小爷?”
陈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门口那双在黑暗中望着他的、酷似某人的湿润眼睛。威武似乎明白了什么,走上前,用大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发出不舍的哼唧。
陈皮沉默了片刻,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威武毛茸茸的大脑袋,力道比平时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告别的意味。
“带它去红府。” 他对徐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交给……师娘。就说,我出趟远门,劳她照看几日。”
他终究没说出“俞晓鱼”的名字,但徐全瞬间明白了。把威武送去红府,既是因为那里安全,或许……也存着一丝连陈皮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若她万一……万一回来,至少能看到威武。
“明白了。” 徐全郑重应下。
陈皮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装着干枯蓝桉花枝和染血手帕的小布包,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将其仔细地塞进贴身内袋,紧贴着心口放好。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却成了某种滚烫的鞭策。
他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里面是几张材质特殊的空白“路引”和几枚不同式样的私印这是在必要时,用来伪装身份或打通关节的东西。
准备停当,他扫视了一圈这间充满酒臭和颓废气息的屋子,眼中最后一丝留恋也被冰冷的决意取代。他拎起收拾好的行囊,背在身上,分量不轻,却让他挺直的脊背显得更加利落。
“走了。” 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徐全和威武,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徐全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对脚边的威武叹道:“得,你家主人这头倔驴,总算是拉出泥潭,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了。走吧,咱们也去找个能安心吃饭睡觉的地儿。”
威武似懂非懂地呜咽一声,又望了一眼主人离开的方向,才跟着徐全,慢吞吞地走向与陈皮截然相反的、通往红府的灯火通明处。
而此刻,夜色浓重,只有几盏煤气灯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勉强照亮湿冷的月台和车厢乌黑的铁皮。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机油、人群汗味和远处小贩食物混杂的复杂气息。最后一班北上的列车喷吐着白色蒸汽,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像一头即将苏醒的钢铁巨兽。
陈皮一身利落的深色行装,背着不大的行囊,身影几乎融进月台灯光的阴影里。他没有与任何送行的人寒暄,只身立在即将关闭的车厢门前。开车铃尖锐地响起,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远处,长沙城在夜色中沉睡,轮廓模糊,只剩下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那里有他一手打下的堂口根基,有他无法洗刷的血腥过往,有他背负的罪孽与算计,也有他刚刚在酒馆颓废中亲手摒弃的、最后的软弱与彷徨。
风从空旷的轨道尽头呼啸而来,灌满他微敞的衣襟,带来北方特有的、提前抵达的寒意,冰冷刺骨,却让他连日来被酒精和噩梦麻痹的神经,异常清醒,甚至锐利得发痛。
他转身,踏上车厢。车门在身后关闭,将那座城市的最后一点气息隔绝在外。
车厢里拥挤嘈杂,充斥着各种方言和气味。他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窗的角落。他放下行囊,没有看邻座好奇或戒备的目光,径直坐下,侧脸望向窗外。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冷硬的倒影,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稀疏的灯火。
车轮开始滚动,逐渐加速。长沙城的轮廓彻底被甩在身后,融入无边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车窗外连绵不断、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东北,张家祖地,风雪,还有那个……不知死活、带着一身秘密和新旧伤疤、就敢单枪匹马闯进那种龙潭虎穴的蠢女人俞晓鱼。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在他冰冷清醒的胸腔里烙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她递来鸡腿时的笑,矿道里决绝推开他的眼神,染血手帕上干涸的字迹,还有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不知来历的疤痕……
愤怒,后怕,一种近乎暴戾的焦灼,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命名的恐慌,混合成一股黑暗的洪流,在他心底奔涌。
车窗的倒影里,他的眼神沉得不见底,唯有深处一点寒光,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像,也对着窗外那片正在被他疾速抛向身后、又正在疾速迎向他的、未知的北方黑夜,无声地,用气息碾磨出几个字:
“俞晓鱼……”
“你最好,给我好好地活着。”
“等着。”
“我来了。”
火车轰鸣着,撕裂夜色,坚定不移地朝着北方,朝着那片风雪弥漫、谜团深重、羁绊着他如今全部心绪的土地,飞驰而去。
一场跨越千里的追寻与“清算”,已然踏上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