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堂口
俞晓鱼离开的日子,陈皮心里那片被强行挖空的地方,非但没有被时间填上,反而像溃烂的伤口,思念与无名的火日夜灼烧,与日俱增。
堂口深处,他的房间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事务。偶尔,里面会传出重物落地的闷响,或是瓷坛碎裂的刺耳声音,但很快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酒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钻出来。
宽敞却压抑的屋内,威武眼神酷似她的黑熊,正安静地趴在角落的毯子上。它乌黑温润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主人。
陈皮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抱着一个几乎见底的酒坛。他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眼神空洞地投向窗外某片虚无,下颌上胡茬凌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一片干涸的赤红。脚边滚落着好几个空坛子,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液的辛辣和一种颓败的酸腐气。
威武看了他很久,终于站起身,迈着稳重的步子走过去。它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最近的一个空酒坛,坛子咕噜噜滚开。然后,它凑到陈皮身边,湿漉漉、带着热气的鼻子小心翼翼地拱了拱他布满胡茬、冰冷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嗯”声,像是在问:主人,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脸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注视,让陈皮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毫无焦距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澈的、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眸子里那眼神里的依赖和疑惑,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哐当!”
手里的酒坛从他瞬间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威武的爪子。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猛地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威武毛茸茸的大脑袋,将脸深深埋进它颈侧厚实温暖的皮毛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威武不舒服地动了动,却忍着没挣开。
“威武……”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闷在皮毛里,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你乖一点……自己出去玩,嗯?”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松开,身体又无力地靠回床沿,别开了脸,不再看那双让他心口刺痛的眼睛。
威武被放开,不解地歪了歪大脑袋,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仿佛在无声地追问:主人,你不陪我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徐全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简单还冒着热气的吃食,侧身走了进来。一进门,浓烈的酒气和屋里颓败的景象就让他眉头狠狠一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陈皮,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担忧:“陈爷,您这都喝了几天了?水米不进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多少吃点儿?”
威武看到徐全,像是找到了能主持公道的,立刻转身小跑过去,两只前爪熟门熟路地搭上徐全的腰,大脑袋在他怀里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哼唧声,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仿佛在急切地告状:你看他,你看看他,都不理我,也不对劲……
徐全腾出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威武结实的背,目光却始终忧心忡忡地锁在自家家主那副万念俱灰的背影上开口到:“陈爷,如果你真这么想俞小姐,为什么不去找她??”
徐全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了陈皮最痛的那块骨头缝里。
一直瘫坐在地、对着虚空发呆的陈皮,背脊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几秒,只有威武不安的喷鼻声。然后,陈皮极慢、极慢地转过了头。他的眼睛因为连日醉酒和缺乏睡眠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徐全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被戳破的狼狈,被冒犯的暴戾,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剧痛。
“找她?”
“我拿什么找?”他猛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不是指向徐全,而是狠狠戳向自己的心口,力道大得仿佛要戳穿那层皮肉,“我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早该让她心冷透了,凉透了!不然……”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像是被那些回忆的碎片卡住了喉咙,再开口时,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和绝望的自嘲,:“不然她这么会说不会再回来了。”
徐全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陈皮几乎被自我厌弃压垮的背影,沉默地跨过地上的狼藉,走到他面前,然后,屈下一条腿,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陈皮那双空洞赤红的眼睛勉强齐平。
“陈爷,” 徐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残酷的直白,“那您就更该去找她了。”
陈皮猛地一震,像是没听懂。
徐全迎着他死水般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您在这儿,把自己灌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心肝脾肺肾都悔烂了、掏出来扔在地上踩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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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支干枯的蓝桉花和皱巴巴的信纸:
“她看不见,也听不着。您这通折腾,除了把您自己熬死,把堂口熬散,还能怎么着?能把她那句‘不回来’收回去吗?能把她受过的冷待和心惊抹掉吗?”
陈皮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徐全的语气缓了缓,却更沉了:
“陈爷,您要真觉得欠了她的,对不起她,光在这黑屋子里发疯算哪门子还债?那叫怂,叫躲。”
他顿了顿,盯着陈皮的眼睛,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是爷们儿,是错是罪,您得站到她跟前去认!她要是拿刀捅您,您得受着;她要是骂您,您得听着;她要是……真铁了心再也不见您,那您也得亲耳听她再说一遍,而不是对着张破纸瞎琢磨!”
“您现在这副样子,” 徐全最后下了结论,语气斩钉截铁,“不是在罚您自己,是在罚所有指着您吃饭的兄弟,也是在……让她走了都不安心。 她留那封信,是告别,可没让您在这儿给她陪葬!”
这番话,像一连串又重又冷的冰雹,砸碎了陈皮周身的颓丧死气,也砸得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有了片刻刺痛般的清醒。
徐全说完,不再多言,重新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等陈皮自己从那摊名为“悔恨”的烂泥里,爬出来。
徐全看了看地上那摊毫无生气的人,又看了看旁边焦躁踱步、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呜噜声的威武这头半大黑熊的爪子不安地划拉着地板,留下浅浅的痕迹。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威武厚实得像堵墙的肩膀。
“走了,威武小爷,” 徐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让陈爷自己个儿……好好想想。”
威武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甘心。它庞大的身躯转向陈皮,喉咙里的呜噜声变成了短促而低沉的 “嗷呜?” ,湿漉漉的黑鼻头朝着陈皮的方向用力吸了吸,仿佛想用气味唤回主人的注意。但陈皮依旧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泥塑,对近在咫尺的呼唤毫无反应。
威武那双圆溜溜、总是带着点纯真神色的熊眼里,清晰地映出困惑与失落。它最后用鼻子轻轻喷了口气,带出几点细小的水沫,终于还是顺从地低下头,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跟着徐全,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房间。
厚实的木门被徐全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不重,却像是最后一道闸门落下,将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最后一丝活气,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绝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只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窗外透进的惨淡天光里,做着无意义的飘浮。陈皮维持着那个蜷缩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与身下冰冷的地板、周围狼藉的空坛碎瓷融为了一体。
我这边
我看着在大雪下的张府,我大概已经在记忆理找到小说情节了:“好像是张麒麟变成族长后因内部反对与外部危机(如汪家渗透),最终离开张家,独自履行守护青铜门的职责,直到与吴邪、王胖子相遇。至于族人部分获得自由的族人开始反对他,甚至有人因此“莫名失踪”,最后整个家族都放弃他了。”
小说里他好像一开始没有走远,在张府附近徘徊。
我慢慢闭上眼睛,隔绝了眼前苍茫的雪色与死寂的建筑。深深吸进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
我集中所有意念,摒弃杂念,仿佛不是用喉咙,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对着眼前无边的寒冷与虚空,无声却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找到他。
几乎与此同时,周遭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做完这些,身体并无不适,只有精神集中后的轻微疲惫,以及一种……指令已下达、种子已播下的虚脱与空茫。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高墙。径直走到正屋前一处伸出的屋檐下。这里背风,头顶的瓦檐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沫。我拂开台阶上厚厚的积雪,露出底下冰冷粗糙的石面,然后抱着膝盖,慢慢坐了下来。
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着院子中央那片未被踩踏过的、平整的雪地,和远处紧闭的漆黑大门。
风在空旷的庭院里打着旋,偶尔卷起一层雪烟。屋檐投下的阴影,将我大半身子笼在灰暗里。身体的热量在一点点被石板吸走,指尖很快又变得冰凉麻木,但我不想动。
我就这样坐着,等着。
我在屋檐下不知坐了多久,手脚冻得发木,思绪也有些凝滞。就在我以为那点微弱的感应或许早已消散在风里时。
院子角落的雪堆,忽然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
一只灰褐色、只有巴掌大的小老鼠,顶着几片雪屑,从一块青石板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没有四处觅食,而是径直朝着我坐的屋檐下跑来,小小的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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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跑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抬起前肢,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鼻尖急促地翕动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心头微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回视着它。
几秒钟后,它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倏地转过身,朝着院子侧面,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我,明显是在等待。
我立刻撑着冻僵的膝盖站了起来,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看来你找到他了。”
小老鼠见我动了,便不再停留,灵巧地穿梭在杂物和雪堆间,朝着那处高墙的方向引路。它的目标明确,不是墙本身,而是墙角一处被大量枯藤和积雪半掩着的、不起眼的破损狗洞。
它在洞口停下,再次回头看我。
我快步走过去,拨开枯藤。洞口不大,但足以让我这种身材的人勉强钻过。洞口的积雪有被反复穿行的痕迹,很旧,不像是新踩的。
老鼠率先钻了过去,消失在墙外。
我没有犹豫,俯下身,拍了拍洞口边缘的积雪和浮土,然后跟着钻了出去。
墙外是更深的雪野和一片稀疏的落叶松林。那只小老鼠正在几步外的雪地上等着,见我出来,便转身继续朝着松林深处跑去。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抬脚跟了上去。
老鼠带的路并非直线,它灵巧地绕过灌木和倒木,沿着一条几乎没有痕迹、但仿佛存在于某种本能记忆中的路径,深入林间。
风在林子里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雾,目光紧锁着前方那个灰褐色的小小身影。
它没有停,一直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