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升渐高,府上越来越暖。
姜沉璧巳时去到寿安堂,老夫人刚念完经。
瞧见她面色和善,唇角勾着笑容。
但眼中却不见笑意,隐隐有烦忧流动。
“你身子好了一些?”
姜沉璧:“比先前是好多了。昨日石缸出事,我和朔儿正好在那附近说话,瞧见了,好象出了人命?
祖母寿宴之前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太平顺。
我原想派个人去问问三婶情况如何,
但三婶才管家不久,出事我便去问她,又是不妥。”
老夫人脸上笑意淡去,“的确十分不吉利。也是她理事莽撞才闹出两条人命,到底是没掌过家的。”
“先前是下人偷盗,昨日是意外,也是都赶巧了,并不是三婶的错。”
老夫人柔和笑道:“昨日你三婶便来告罪了,说等你身子再好一些,这管家之权还是交给你。”
“若祖母需要我分忧,等身子好一些,我便去做事。”
老夫人欣慰道:“卫家有沉璧这样的好孙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沉璧自是谦恭婉约了一番。
又与老夫人闲谈两句,姜沉璧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先前那下人偷盗,是因为文心阁缺药钱。
才盗了父亲的云鳞甲换银子。”
柳四丢了命。
潘氏自然要有所交代。
总不能说柳四拿了一箱她的春图,她的心腹下人怕事情败露当场把人打死?
便只能说柳四偷盗了永宁侯的云鳞甲。
打死当然就成了意外。
老夫人脸色不好,
“一个月百两银子看病吃药还少?不过是他们贪心不足,搬一座金山给他们他们都觉得不够!”
就算她对二房十分不满。
可到底也是血脉。
老夫人怎么可能真不管二房死活?
卫玠断腿,姚氏后背伤势反复,看病吃药的钱帐房可是从没短缺过。
她自己还贴补了一份,送了不少补品!
谁知道二房还是作妖。
暗中授意下人偷盗云鳞甲出去换钱,
事情败露姚氏跑去闹,阴差阳错搞得打死下人,
姚氏还衣衫不整叫整个府上的下人议论纷纷,简直丢光了脸。
事后她更对发现他们偷盗事实的管事乔青松怀恨在心,利用石缸杀人灭口——
没错,今日一早,桑嬷嬷派出去的人就查到了。
割断捆绑石缸绳子的人是二房派的。
也是二房的人偷偷换掉了绳子,让一切看起来是场意外。
他们在姜沉璧手中,在潘氏手中讨不到好处,就去针对报复一个管事,
连带着还损她的福寿。
愚蠢又恶毒!
老夫人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但如今这件丑事老夫人却要打碎牙齿和血吞。
二房这样上不得台面,传扬出去也是侯府家宅不宁,是她教养儿子不当,儿媳选得还差。
再者,马上就是她的寿辰了。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清算什么,那是叫所有人看笑话。
所以暂时只能默认“意外”就是真相。
等寿宴过了,她必定好好清算!
姜沉璧微微拧眉:“云鳞甲可是父亲留下的战甲。一直在库房中收藏极严。这次幸好没有真被拿出去倒卖,
不然就算赎回也要叫人嘲笑,还沾污父亲威严。”
老夫人眉心微微一动。
嗅到些什么,但又没抓住。
姜沉璧又说:“二弟伤势严重,二婶伤势又反复不好,难免就想用些贵的药,图个心安。
二叔一向不怎么管事,想必也没攒下私房。
二婶这些年除却从公中拿钱,没太多的生财手段,还要贴补娘家……总归还是缺银子惹的。”
老夫人眸光深了深。
姜沉璧又聊了会儿,起身离开了。
……
回到素兰斋,红莲低声说:“也不知老夫人捉到少夫人话中重点没?”
姜沉璧看着寿安堂方向,“老夫人有可能一开始被查到的‘真相’气昏头,反应不过来,
但只要有只言片语提点,她就会嗅到不对。”
二房真有本事偷盗收藏极严的云鳞甲?
那么巧,偷东西的下人,和发现偷盗之事的管事前后丧命,还是二房设计的“意外”,二房那么厉害?
何其蠢钝的三个人,还是半死不活状态。
能短时间内搞出这么两桩事?
只要老夫人静心想想,就知道事有蹊跷,自然会将目光往别处转。
姜沉璧唇角勾了勾,眼眸一片幽暗,“也是因为那一匣子东西太过惊人,我那三婶婶才会如此着急下手。”
乔青松本也可以不死在府上。
弄出府去,靠着三婶和那“大人”的关系,悄无声息死在外头。
就会象水过无痕,半分不会引人注目。
可那一整匣子的春图,显然给潘氏的刺激极大。
她要立即灭了乔青松的口,还要立即对二房报复回去,恐怕……潘氏还想故意破坏福寿,叫老夫人也如鲠在喉吧?
所以选了福寿石缸。
一石数鸟,倒是很合潘氏出手的习惯。
可是这一回,在暗中搅动风云的人变成了她。
她又怎会让潘氏一直挂着那温柔良善的面具?
“去吧,在府里府外散点儿消息,让大家都议一议三夫人的心狠手辣。”
红莲领命退下。
……
很快,乔青松和柳四之事便在府上小范围地传播、议论起来。
大家猜测纷纷,绘影绘色。
“龙鳞甲是咱们侯爷当年的战甲,可算是镇府的宝物,一直看管很严,柳四怎么那么容易偷得到?”
“说是二房主子吩咐的,我听着都觉得离谱——他们要是有那样的心计本事,怎会混到如今份上?”
“听说是柳四和乔青松发现了三夫人的秘密,三夫人就设局把他们给弄死,然后做成意外。”
“真的假的?三夫人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竟那样心狠手辣?”
“听没听过佛口蛇心,口蜜腹剑?这世上多的是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准三夫人就是那样的人。”
“那真是太可怕了。”
“话说三夫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这些议论声势不大也不小。
潘氏如今管家。
有的下人为了向她投诚卖好,便主动去报信儿。
因而潘氏没几日便知道了。
云舒院内小书房,挥退报信的下人后,潘氏往日里温柔淡雅的一张脸,难得没了表情。
她柳眉微拧,眼底流动郁色,为如今局面很是心烦。
多年来一直戴着温婉面具。
如今突然被人在这面具上泼污水,她自己本身倒是不太有所谓。
但怕影响两个女儿,被人指点。
还怕,老夫人也怀疑过来。
沉默半晌,潘氏轻叹口气,“这次出手到底是太着急了些,事情便做得不是那么周全,”
“夫人已经做得够好了。”
宁嬷嬷柔声安慰潘氏两句,恨声道:“要怪也只能怪那二房,一院子乌烟瘴气,下作恶心!”
潘氏眸中冷光滑动,慢慢握紧了椅子扶手,“不错。”
这几年卫玠眼神恶意。
她要用二房去恶心大房,便也能忍一忍。
可卫玠竟敢做出亵读她和楚月之事,罪该万死!
如今府上既已经乱作一团,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二房彻底处理了。
大房那里,姜沉璧用了她的参,病是不会好了。
她有长公主喜欢又如何?
永乐郡主自会缠住长公主,哪有功夫关心她?
到时她“病死”,都不必自己主动出手。
至于程氏,那么蠢笨。
卫朔虽是长大了,却承了程氏血脉,莽撞得很。
这两人不足为惧。
至于老夫人……
她踩扁她,也不过是抬抬脚而已。
她招手,唤宁嬷嬷上前,“你等会儿去……”
宁嬷嬷听罢,点头,“好。老奴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等会儿就去按夫人说的办,把他们剪个干干净净!
还有老夫人,吃斋念佛慈眉善目……装什么装!
她那么对待夫人——”
宁嬷嬷牙关咬得咔咔作响,面上更是浓烈的恨意,“心毒心黑的恶鬼,竟还想得福寿?她也配!”
潘氏眸中冷光流动,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心底杀意流动。
要不是她前些年实力不够,要不是为了她两个女儿能平安长大,她早要这侯府彻底家破人亡。
如今女儿们长成,府宅又如此恶臭。
她再也不必忍!
不过……
潘氏眉心蹙了蹙,眼底又有疑云晃动:“嬷嬷,你有没有觉得,事态发展急转直下,有些离奇。”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不离奇的?您别怕,‘大人’会护着您,护着小姐们的。”
潘氏又很快安了心。
是啊。
那人现在已经是首辅,对新帝有拥立辅佐之功,权倾朝野。
小小永宁侯府,他又岂会怕。
女儿们日后的前途也不必忧心,他自会安排。
不必倚靠侯府。
……
另外一边,寿安堂也听到了那些流言。
老夫人脸色很是凝重,手中念珠捻的飞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潘氏掌了家,就连出两条人命。
而且理由都是“意外”。
世上怎有那么巧的事情?
只不知那柳四和乔青松,到底是为什么秘密,让潘氏下手那样利落。
桑嬷嬷沉声:“这三夫人多年来扮作温柔模样,没想到竟是个最狠辣的,她不会是忽然这样狠辣,
莫不是这些年一直是装温顺?”
桑嬷嬷忽然噤声,脸色有些凝重。
一个人不会忽然变了性子。
除非发生了些什么。
那潘氏戴着温顺面具,却实际这么狠辣,难道是知道了一些事情……